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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兄和弟》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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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弟：哥，相隔十年，我做過多少盼望和你重聚的夢，夢醒了，便忍不住自己流眼淚。

　　兄：十年來，我是個天涯浪子，一切的一切，真是一言難盡。

　　弟：今晚，你我又能這樣兩張床左右並列，我轉過臉去可以看到你，你回頭來可以看到我，你可知道我心裏有多快樂？

　　兄：看到你，小智雨，我的確也十分快樂。

　　弟：小智雨？哥，你還管我叫小智雨？我已經不小了，你走的那年我十一歲，現在的我已經二十一啦。

　　兄：唔，你是個大人了，我走的時候你站著才到我胸前，現在和我差不多高。你長得英俊又神氣，如果不是你常常寄照片給我，剛才機場裏我可能認不得你了。

　　弟：打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希望自己長得像你，同時像你一樣聰明，會讀書；我想，只要我能有你一半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兄：親愛的弟弟，我十八歲那年的那件事情發生後，你不至於還希望像我吧？我是一個那樣沒有運道的人呀！

　　弟：你不要這樣說，哥，你那……

　　兄：這次我不顧一切的回來，一因為記掛著爸爸有病，其次是太想家，雖然……

　　弟：我說一句老實話，我不相信你把……安老伯……

　　兄：弟弟，接受謀殺兩個字吧，大家都相信安則業老伯是被我謀殺了。

　　弟：我不相信，哥，你自己可別這麼說，十年前我便相信你是無辜的，現在我還是這樣相信。我對你的信心向來沒有動搖過。

　　兄：謝謝你的信心，智雨，我自己也問心無愧，只是……

　　弟：哥，你現在學成歸國……

　　兄：我沒有資格說是學成歸國，我只是以待罪之身回來，當年父親替我洗刷一切，使我不必……

　　弟：哥，那時候你還沒滿十八歲呀。

　　兄：我不願意拿年輕做藉口，如果我謀殺了一個人，我就是只有八歲，也不能說我是無辜的。

　　弟：你是無辜的，哥，我不相信是你把安老伯病床前的氧氣管給關掉了。

　　兄：我的確沒有那麼做，智雨，我的確沒有那麼做！

　　弟：我相信你，哥，我絕對相信你。你現在回來了，你必須為自己洗清這件事；我會幫你的忙的。我們把證據找出來，即使上天下海我也不推辭。哥，你可千萬不要洩氣。

　　兄：多謝你，智雨，多謝你這樣支持我。當然，我這次回來，主要的事也包括這一件。十年來我人在國外，內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呼喊：艾星雨，你知道自己不是兇手，想辦法找出證據來洗雪冤情呀！

　　弟：安家人裏面例如安羽衣，她便相信你是清白的。

　　兄：她對我有信心沒有用，大家知道她和我感情很好，為我遮掩是順理成章的事。

　　弟：偏偏安羽紅說了那些話，哼，她真是不應該；我很清楚，她一直暗戀著你，而你……

　　兄：得了，得了，智雨，別這麼說，我不聽這些了。

　　弟：你就是這不聽、那不聽的，我早告訴你……

　　兄：你早告訴我什麼？你是個小孩子，你懂什麼呢？

　　弟：我早不是小孩子，我知道安羽紅暗戀著你，難道你不知道嗎？

　　兄：我……

　　弟：你怎麼樣？你既然愛的是樣樣比她強的她的妹妹，羽紅當然心裏嫉妒，由嫉妒生恨，然後造謠生事，你說……

　　兄：智雨，我們不能說安羽紅造謠生事，那天晚上我是在安老伯病房裏，後來……

　　弟：你在那兒沒有錯，但是你並沒有關掉安老伯的氧氣管呀。

　　兄：我是最後一個和安老伯見面的人，多少跡象證明，除了我有機會以外，沒有誰可能下那毒手。

　　弟：唉，哥，我知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再調查，因為你絕不是兇手，所以必定有另一種真相存在著。既然另有真相，相信我們早晚會追探得到。

　　兄：這也是我所相信的，也是我這些年來日夜盼望的事。只是日子隔了這麼久，一切怕是更難了。

　　弟：哥，不難，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兄：智雨，你這樣支持我，我……

　　弟：我不但愛你，哥，我也瞭解你。我很高興我媽媽也一樣瞭解你。你雖然不是她生的，但她視你如己出；那時她幫著爸爸想盡辦法替你洗刷罪名，便是……

　　兄：爸和阿姨的出發點是為了愛我，同時不願見艾家人家醜外揚。但他們盡了心力，卻仍舊找不到另外一條線索，結果不是只能以我「未成年」，加上由醫院方面承認氧氣管或有故障等等說法敷衍過去？如果他們替我找出了我是清清白白的真相，我何必那時候離家出國，過著多年類似放逐的生活？

　　弟：據我媽告訴我，只因為安家某些人，以及向著安家的那些公司裏的人；蓄意要和我們艾家人過不去。為了擔心對你有什麼不利，而且出國留學對你有好處，所以才有那樣的安排。我也相信那時爸媽的決定沒有錯，你在國外發奮圖強，如今不過二十八、九，便已有這等成就；你……

　　兄：智雨，你知道你這一番話不足安慰我，我也不認為自己已有什麼成就：我一直生活在身為一個謀殺了既愛我、又一向照顧我的長輩的陰影裏。這種痛苦……

　　弟：哥，你別急，你耐心等著，我們要做的事情在後頭呀。

　　兄：我會等著那一天的。智雨，否則，你瞭解的，我是個雖生猶死的人。

二

　　弟：哥，爸和我媽把我痛罵了一頓，說我沒事找事做，要把陳年老事掀翻起來吵鬧，無異用「長竹竿攪拌茅廁坑」。又說你的事早已過去，沒有人會再提起，為什麼我卻「不甘寂寞」，這樣做到底對誰有好處？你？爸媽？還是安家、艾家的什麼人？

　　兄：你向爸媽報告我們想「掀翻往事」，「攪拌茅廁坑」嗎？

　　弟：我當然沒有，我只是掛個電話問了叔叔的洪秘書一些事。

　　兄：你問她什麼事？

　　弟：我問她當時在慈音醫院安老伯病房裏當值的林護士現在那裏。

　　兄：你為什麼問叔叔的洪秘書，他和林護士熟識嗎？

　　弟：洪秘書和林護士是表姊妹。這回爸生病，病情穩定後回家休養，需要個特別護士幫忙；洪秘書介紹她來。但是沒多久，她因懷孕不舒服回家去；說現在也已經離開醫院不上班了。

　　兄：爸今天也對我說：我今後要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以往的事早已過去，誰也不記得，也不會提起；我如果還念著那些，是件和我自己過不去的事。

　　弟：我媽說她已經掛越洋電話和叔叔商量好要你先熟悉我們公司裏的種種情況，你應該開始工作了。

　　兄：我心理上毫無準備，根本沒想到……

　　弟：你可記得當年爸說的一句話嗎？你將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夥伴；他等不及你長大，好把一切交給你。

　　兄：這一點，我真辜負了爸的心意。爸血壓高，到了病倒；我都難辭其咎。事實上，爸有我這個兒子，真是不如沒有的好。

　　弟：老天，你又如此腔調，如果讓爸和我媽聽了，必定傷心又生氣。

　　兄：我惹了禍，你年紀小；爸受了那麼大的刺激，如果不是有阿姨主持一切，我們家只怕早已破碎了。所以，今天我們還能有這樣的好日子過，全是阿姨的恩賜。

　　弟：哥，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我知道，從前你並不是十分了解她。

　　兄：爸生病，阿姨那樣悉心的照顧；也使我萬分感動。我實在沒想到……

　　弟：那個「類似慈禧太后的女人」，竟是一個賢慧的女人嗎？

　　兄：智雨，我滿心疚愧，不知該怎樣向阿姨請求恕罪。

　　弟：我媽愛你就和她愛我一樣，只要你能夠了解她的心，她便一切都會原諒你了。

　　兄：我不應該……

　　弟：當年誤會我媽愛的是金錢而不是爸爸？

　　兄：我錯了，智雨。

　　弟：如果不是安則業老伯經營不當，我們家瀕臨破產，我媽也就無法施展她的經紀長才；她還變賣了所有心愛的首飾，協助爸爸度過一重重難關。

　　兄：唉，我不但誤會了阿姨；也誤會了我們的叔叔。我不知道……

　　弟：你不知道他原來不但不曾嫉妒爸，而且還對爸爸那麼好，是嗎？告訴你，小時候我什麼都聽你的，那次叔叔過生日你不肯到他家去拜壽，我也就拿你做榜樣不肯去，被我媽抓著狠狠地打了一頓屁股。

　　兄：想起來……

　　弟：我們真是一對少不更事的頑童，呃？

　　兄：這回叔叔出國，什麼時候才回來？我真迫不及待想見他哩。

　　弟：可能要到下個月底的時候，他也想趁暑假到加拿大去看麗雨和及雨姊弟兩個人。嬸嬸既然不想回來，叔叔那座山便只好自己移動過去。記得有一回你寫信告訴我：嬸嬸要你到加拿大去走走。結果你去了沒有？

　　兄：我是想去的，後來因為功課忙，便就沒去成。

　　弟：我媽對我說了悄悄話，說嬸嬸只想和她的那個男朋友「往來」而不結婚。人家說，現代女人越學越聰明，狐狸性的她們一旦用腦筋，點子可比男人強了幾百倍；有錢的丈夫情可斷，線可不能剪。像叔叔那樣的丈夫有的是特大號的粗線管，金錢會像流水般沿著粗管道流到嬸嬸身邊去。

　　兄：智雨，我看嬸嬸不是那樣的一個人呀。

　　弟：你看她不是！？你是打那兒看出來的呢？

　　兄；那回你信裏說阿姨想介紹她的一位「千嬌百媚」的堂妹給叔叔，後來怎麼樣？

　　弟：叔叔不肯接受呀。他說他和嬸嬸的婚約未斷，對人家小姐不公平。說起來，我們叔叔的為人態度，可真比嬸嬸上軌道得多。

　　兄：回想十多年前我們家……

　　弟：你說的是當安則業老伯和爸是合夥人的時候？

　　兄：是的。那時候的頌業公司，爸是人上人；我們大家日子過得好不神氣。

　　弟：「頌業」的稱號是由爸的艾頌德和安老伯的安則業兩個人的名字各取一個字結合而成，資產的百分比例是我們爸佔了大部分。今日的德青企業集團，名號來自爸的艾頌德和叔叔的艾頌青，爸在此中的地位可已是今非昔比了。

　　兄：是的，這情況對爸來說，可真是……

　　弟：好在叔叔是爸的親兄弟，他對爸可說夠意思；爸身體不好，在家裏做寓公多享清福也是好事。叔叔對我媽又是敬重備至，公司裏她的權位並不在叔叔之下。如此，也替爸爭不少面子；我們也別說這些時來日子過得如何窩囊吧。

三

　　弟：哥，今天我媽為你舉行一個熱鬧又圓滿的宴會，你的表現可真是相當差勁啊。

　　兄：我沒有辦法……勉強自己，智雨，當我見了安家三姊弟，還有……

　　弟：我知道你見了安羽紅和安若山姊弟心裏難免有些尷尬，但是你不應該那樣的一副面孔對著安羽衣呀。

　　兄：智雨，對羽衣……我一樣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好。

　　弟：你只要照爸媽的吩咐裝出什麼也不曾發生過的神情就好呀。

　　兄：要我怎麼裝？什麼叫「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他們心裏都在咒詛，我這個謀殺了他們父親的人！

　　弟：我說過安羽衣絕對沒有那麼想！

　　兄：其實，為了羽衣，我是不回來的好；如果我不回來，相信她的日子可以平順的過下去。

　　弟：你到美國之後，她不時來向我打聽你的消息，一心的牽掛著你又想念著你。我好感動，覺得她……好……好多情，好可憐。

　　兄：那也是十年前的老舊往事了，弟弟，目前她是一位享盛名的聲樂家，又……

　　弟：又是一個長得無比美麗的可愛的女人。

　　兄：智雨，我羨慕你，老實說，我早是連區別什麼人長得美或醜的本領都沒有了。

　　弟：可不是，看來如果不是你的腦筋已有問題，便是你的視覺神經發生故障了。

　　兄：以安羽衣目前的種種條件，她可以找一個什麼都好的男朋友，而不是我這個她的殺父的嫌疑犯。如果她想和我在一起，又怎樣向她的親屬眾人交代呢？

　　弟：但是她就是愛你，她就是全心全意的愛你呀。

　　兄：這些年來，向她獻殷勤的男人很多，他們……

　　弟：你也知道這件事？我以為你還當她是個沒人要的老處女。

　　兄：而且……

　　弟：而且那些男的一個個年輕、英俊、有錢又有為；人數則是一天比一天來得多，你也都清楚嗎？

　　兄：是的，智雨，她應該選上那些年輕、英俊、有錢又有為的男人中的一個，而不是……

　　弟：可是這些年來她眼睛任誰都不看，一心一意的只在想念著你呀。

　　兄：這是她自己的問題，她的錯誤的執著。

　　弟：你居然這麼說？難道你心裏一絲兒感動的意思也沒有？

　　兄：人心中各有感覺，這十多年來我也從來不想和人談戀愛，不見得我是為了某人一片癡情吧。

　　弟：哥，你這個人真如此木石心腸，無情無義唷！

　　兄：弟弟，我告訴你，我被人戴上一頂又黑又髒的帽子，如果那頂帽子不曾脫下來，我便一生一世不是人。

　　弟：老天爺，你太死心眼了！天下人如你這般死心眼兒的，可真是自找苦吃哩。

　　兄：你以為我樂意這樣？你可知道我內心的痛苦比誰都深？

　　弟：可憐的安羽衣，我注意她今天晚上什麼也沒吃，我選了一些菜送過去給她，她還是碰也沒有碰。

　　兄：這些年來，我們和安家人之間如常往來嗎？

　　弟：是呀，我記得在寫給你的信裏提過的，安伯母很會說話，總說人死不能復生，安艾兩家人一向情誼深重，於公於私，我們都應該和睦相處。

　　兄：如此安家三姊弟和你還有慧雨兩個人時常往來嗎？

　　弟：羽紅的脾氣是怪一點，而且她年紀比我們大，所以她不大和我們在一起。羽衣……

　　兄：羽衣的年紀也比你大呀。

　　弟：那裏，羽衣那裏算大？她一共大我三、四歲，三、四歲又能算得了什麼！她和我們可有得講哩。但是，老實說，她如果掛電話來，都是找我的時候多。

　　兄：她找你都為的什麼呢？

　　弟：說過她找我多半是問你這個負心漢的近況呀。

　　兄：說話小心點，老弟，什麼我這個「負心漢」？

　　弟：她問你身體好不好？學校裏情況怎麼樣？你的心情怎麼樣？什麼都想知道的樣子。

　　兄：她應該去關心朱定善的一切才是道理。

　　弟：你已經知道那個自以為「天下第一琴」的朱定善的事情了？

　　兄：報紙上也都報導過，不是嗎？

　　弟：得了，說他和安羽衣如何如何，完全只是他一個人嘴裏的話。他以為自己才華蓋世，英俊蓋世，背景蓋世，……以他那麼多的蓋世，世上沒有一個女孩子他得擔心追求不到手。

　　兄：朱定善的確有那麼多的「蓋世」的條件，單說他的小提琴，便可以和安羽衣的歌喉較個短長。

　　弟：人家安羽衣就是不喜歡他，你替他吹牛做什麼！

　　兄：如果我是安羽衣，我知道自己的良緣就在朱定善身上。

　　弟：偏偏你就不是她！你能替她決定好她的「良緣」在何方？

　　兄：智雨，如果羽衣把你看做知心，你一定得告訴她，我絕不是一個夠資格和她相配的人。

　　弟：可惜她還沒有把我當知心，只因為她的知心另有一個狼心狗肺的人就是你！

　　兄：現在不說安羽衣，安若山和你一樣大，你們又是同學，安伯母既然認為於公於私我們兩家都該和睦相處，你和他兩個人是否如此呢？

　　弟：老實說，我對安若山毫無好感，他好像對艾慧雨很有野心，我看了更討厭。

　　兄：我認為慧雨和他很談得來。

　　弟：你怎麼知道呀？

　　兄：晚上的宴會裏感覺到的呀。

　　弟：慧雨是個笨丫頭，才不過十五歲，見了什麼男孩子都喜歡。

　　兄：你可別這麼說話，阿姨聽了會不高興的。

　　弟：原來你宴會中不注意安羽衣，卻去注意安若山和艾慧雨他們兩個人。

　　兄：我也注意很多別的人，例如很多滿臉笑容的跟我拉著手，心裏面對我吼著「兇手，你這個凶手」的人。

　　弟：多心，多心，老哥你這個多心鬼！

　　兄：以後請你注意一件事，別多事又多餘的替我和安羽衣製造什麼機會。

　　弟：請你老實話說一句，艾星雨，當你今天第一眼見到安羽衣的時候嘴裏不說，心裏面是不是大吃一驚？

　　兄：為什麼？

　　弟：你不覺得她變得令人吃驚的美麗和姿質非凡嗎？

　　兄：……

　　弟：哥，答應我，別害她傷心好不？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她傷心沮喪的神情哩。

四

　　弟：哥，今天你一早出去這麼晚才回來，吃中飯的時候我媽問我你上那兒去，我說不知道，她相信你是探訪安羽衣去了。

　　兄：你說我會到什麼地方去呢？

　　弟：誰知道？你現在今非昔比，我越來越不了解你這個人了。

　　兄：你可別這麼說，你答應協助我偵查當日那樁事件的真相。你如果對我不了解，還能和我合作愉快嗎？

　　弟：我還是我，我的心意還是我的心意。是你這個人千變萬化的！

　　兄：我千變萬化？

　　弟：嘴裏說不理安羽衣，沒資格和她走在一起，暗裏卻迫不及待的，偷偷的去和她相會了。

　　兄：誰說我偷偷去和她相會了？

　　弟：我媽說的呀！

　　兄：是嗎？我可沒向她那麼報告呀。

　　弟：你偷偷的去，還會向誰報告呢？

　　兄：你相信阿姨的話？

　　弟：她是個向來不說謊話，而且料事如神的人，你不知道嗎？

　　兄：那麼我偷偷的去和安羽衣相會，硬是被你抓到了？

　　弟：哼！你不能不承認了吧！你變了，變得太不像話了，你這個口是心非的人！

　　兄：我是聽你的指點行事的呀。

　　弟：我是希望你對她好一些，但是你不應該瞞著我去和她約會。你知道，你瞞著我去我會很傷心，我……我……我向來沒有嫉妒你，我一直希望你們倆有情人終成眷屬呀！

　　兄：喂，親愛的老弟，不要這麼激動好不好？我現在老實告訴你：我沒有跟安羽衣約會。你聽了覺得怎樣？心裏好過些？還是大大失望了？

　　弟：你真的沒和安羽衣約會？

　　兄：真的，找答案很簡單，安羽衣可能還在她家裏，不信你打個電話問她。

　　弟：安羽衣可能還在她家裏！？你又怎麼知道呢？

　　兄：我去見了安伯母，離開的時候羽衣才回來。

　　弟：你一整天的時間都和安伯母在一起？

　　兄：沒有，上午我到我母親墳上去。

　　弟：哦？真的？怎麼不找我跟你一塊去？大媽的墓我也想去磕個頭呀。

　　兄：早上你在睡，我想學校裏剛放暑假，讓你多睡一會兒，便自己去了。

　　弟：哦，原來這樣，我媽說……

　　兄：阿姨知道羽衣掛電話給我了？她是替她母親約我上她家去的。前幾天阿姨為我宴請親友的時候，安伯母身體不舒服沒來，所以要我今天上他們家去。

　　弟：你在他們家吃中飯的嗎？

　　兄：沒有，墓地那邊下來已經一點多鐘了，我到附近小店裏吃了一碗麵，到安家是兩點半鐘的時分。

　　弟：安伯母剛好午睡醒來？

　　兄：是的。

　　弟：你沒讓她知道你是參拜了大媽的墓後去看她的吧？

　　兄：當然沒有，大家都認為我是為了我母親墓地的事和安老伯吵架，到了因激怒而出手害死他，我……

　　弟：到底那時候情況怎麼，有人說你是……

　　兄：大家各說各話，真是什麼話都有。安老伯那單位的某副理竟說我企圖把父親那片土地偷賣給什麼人。

　　弟：那真是無中生有的話，你那時不過十七、八歲，學校裏忙進忙出的小伙子，什麼也不懂，那有什麼本事把父親的地偷賣給什麼人呢？

　　兄：我起先因為安老伯他們決議要賣的地，是我母親墓地旁邊的一塊，擔心落入人手的地別人家會怎樣處理，是否影響我們墓地的景觀或者出入口。……一方面，我也因為似乎大家沒把我亡母當回事兒，所以和安老伯理論的時候激動了些。

　　弟：是呀，哥，我媽說那時你是很激動的。事實上不論安老伯和我們叔叔以及公司裏大部分人，都是非常尊敬大媽的呀！

　　兄：後來爸爸把我們為什麼要賣那些地的原因告訴我，我也就不反對安老伯所作的決定了，那一晚是安羽衣要我到醫院去的，她說安老伯一向喜歡我，可是我……

　　弟：是呀，安老伯喜歡你就像你是他的兒子一樣呀，小時候我們在一塊兒玩兒，他就急著要女兒做你的玩伴兒；羽衣年紀小，有時候會鬧彆扭，他就一疊聲的「羽紅，羽紅，你陪陪星雨呀。」所以有人說，安老伯的原意是想把羽紅給你做老婆，但是你後來……

　　兄：記得那晚我到醫院約莫八點多鐘，我是放學後在家裏吃過晚飯才去的。安羽紅在病房裏等著我去接班，安老伯閉著眼，氧氣罩下呼吸相當急促。安羽紅走了後，我坐在安老伯床旁看書。離開的時候大約九點半鐘，老人家始終沒有醒過來，我不敢驚動他，掛個電話給羽衣向她交代一聲，便就回家了。

　　弟：你在那兒的時候安老伯始終睡著，後來你坐在他床旁看書，安羽紅真是亂講話，說什麼你和安老伯吵架。你說她走了，但是她說她後來又回到病房，到底……

　　兄：她是那麼說的。唉，只因為……

　　弟：只因為什麼？

　　兄：……

　　弟：我說過，她是不願看你和安羽衣兩個人感情那麼好，所以……

　　兄：智雨，我……我們現在不說這些吧！

　　弟：不說這些，為什麼？我們現在當然得把一切弄得清清楚楚的，然後……

　　兄：那是無關緊要的，而且，提……提起那樁事兒，我……我就……

　　弟：好吧，那麼不提那樁事兒，提大媽墓地的事兒好不好？大媽的墓園我媽一直給照顧得好好的，你這次去掃墓，可都親眼看到了吧？

　　兄：是的，我知道爸病後這些年，這些事情都是阿姨料理……

　　弟：別說爸病後，就是他沒病的時候又那有空閒管那些，一切事情還不都是我媽一個人在注意、在安排？清明掃墓，大媽生忌、死忌，或是過年過節，我媽沒一回給疏漏過。爸病前沒時間，病後行動不便，我媽便都帶著我和慧雨一塊兒去上墓。叔叔如果有空也會去看看。那一次，麗雨和及雨兩姊弟回來，叔叔也把他們帶了去。

　　兄：是的，管墓園的人告訴我了。對阿姨，我真是感激又感謝。

　　弟：你現在也不必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我媽那麼做，原是應該的。我寫信給你的時候向你提過這些，你現在知道我並沒有故意替我媽吹牛說好話吧？

　　兄：沒有，你當然沒有故意替阿姨說好話。

　　弟：安伯母把你約到家去，對你說了什麼呢？

　　兄：沒什麼特別的事，她說只是想看看我。又說一切要我放寬心，什麼事情都過去了，她沒有怪我。我今後應該專心致志的協助阿姨和叔叔處理公司裏的一切，說這是安老伯生前的心願，所以也……

　　弟：也就是她的心願？

　　兄：她又提到你，說你如何聰明、善良、懂事，如何一片真誠對待他們安家人。

　　弟：她讓你聽了安羽衣演唱會時候所錄的音樂帶子嗎？

　　兄：是呀，她要我和她一齊欣賞。說了很多羽衣的光榮事，也說到朱定善。

　　弟：她對你提了朱定善！？那是什麼意思？告訴你安羽衣有個那麼神氣的男朋友？還是什麼用意呢？

　　兄：我說朱定善不但相貌好、家世好，又是個前途無量的天才音樂家。

　　弟：哥，你真說了這句笨話？如果你真的這麼說，八九成你是誤吃了教你發瘋的什麼毒藥啦！

五

　　弟：哥，叔叔回來做了件大好事，你卻做了那麼一件大壞事！

　　兄：對呀，叔叔回來熱心的在海濱別墅為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我卻糊里糊塗的幾乎又把一個安家的人謀殺了。

　　弟：謀殺，呃？你現在謀殺兩個字在嘴裏說得多順口，既不會不好意思，也不會……

　　兄：可不是，習慣啦，人的好處是能習慣一切，一回生，兩回熟，熟了自然什麼都可以順。不是嗎？

　　弟：還說這樣的風涼話！哼！哥，你真無可救藥哩。但是，話說回來，今天如果不是你眼明手快，安羽衣這時早已經葬身海底了。

　　兄：禍的確是我闖的，如果她隨波而去，我該負的責任要比安老伯那樁事件重大得多。

　　弟：說說看你是怎樣闖禍的？

　　兄：你都清楚了嘛，還問我做什麼？

　　弟：哼，你一個人游泳游得開心，羽衣想跟你說話，你就是不理她。

　　兄：唔，你的確是全都注意到了。

　　弟：不但注意到，還看到你那一臉拒她於千里之外的神色。

　　兄：我呀，今天的事情……我……我真沒想到，她居然那樣的……唉，我……我心裏也覺得怪難過的。

　　弟：你也覺得難過？這才像些話，不然，你太可怕了。

　　兄：事情是這樣的：大家到海邊玩水的時候，羽衣過來告訴我，想和我說些話。

　　弟：你說什麼也沒得說，對不對？

　　兄：我告訴她我不知道我能對她說什麼，因為……

　　弟：因為你是她殺父的兇手？

　　兄：我只覺得，……

　　弟：你又對她說了什麼呢？

　　兄：我對她提到朱定善。

　　弟：什麼？你也居然對她提到朱定善！？

　　兄：我是誠心誠意的希望她能夠和朱定善在一起。

　　弟：你誠心誠意？你這算什麼招？人家難道還要向你徵求什麼寶貴的意見？

　　兄：我說我實在不值得她對我這麼好。

　　弟：這句話你說得對，可惜她……

　　兄：她聽了我的話立刻掉頭就走，噼哩啪啦的迎著海浪就去，任憑我大聲的喊叫也不理會。

　　弟：我相信今天安羽衣就是想讓她自己沉沒海底了結此生，不知道你信也不信？

　　兄：怎麼會？她不應該那等愚蠢的，為了我這個人家認為是她殺父兇手的安家仇人？我說過如果我能夠不顧一切和她重續舊好，今後她會有什麼好日子可過？她又怎樣面對她的母親和姊弟，還有他們安家的至親好友？

　　弟：艾星雨，我的傻大哥！人家就是對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知道你絕對不是那個殺她父親的人呀，或者……

　　兄：或者什麼？

　　弟：或者她是……愛到深處……

　　兄：瞎了眼？盲了心？

　　弟：你呀，天下那見你這等死腦筋的！不想想你的最好的還你清白的方法就是和安羽衣在一起，換一句話：結婚。如此世人豈不就聯想到你絕不是殺害安則業老伯的兇手，因為……

　　兄：如果我真是殺害他們一家之主的兇手，安伯母豈肯原諒我，把她最心愛的女兒交在我手中？

　　弟：是呀，安羽衣又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難道她願意接受一個殺害她父親的人，作為她的「一家之主」？

　　兄：智雨，你不必再說了，和安羽衣結婚就是從此洗清了我形表上的冤情，我也不能做，我注重的是我實質上的清白，尤其是對安羽衣。單靠她對我的信心是不足夠的。

　　弟：你從水裏把她救起來，她哭著雙臂緊緊地圍繞著你的脖子，我看得好動心，你自己難道一點兒也不動心嗎？

　　兄：智雨，我也動心，但是我的心情只怕你並不了解。

　　弟：哥，你不相信今天安羽衣的行為就是──自殺嗎？

　　兄：我相信她只是生我的氣，一氣之下便往水裏衝；然後又恰恰海浪打了來。我說過，為我自殺，她不該那等愚蠢的。

　　弟：當你衝進水裏救了她，把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可有什麼感覺？

　　兄：……

　　弟：哥，你從前抱過她嗎？

　　兄：……

　　弟：哥，如果你抱過她，相信那種感覺會一輩子留在你心裏，懷裏，甚至臂膀上。哥，我的話沒錯吧？

六

　　弟：哥，安羽衣生病了，現在你該怎麼辦？

　　兄：她生病該我負責嗎？

　　弟：經過那一場海水沖泡後，她開始身體不舒服。又是心事重重的，不吃飯，淚水流個不停的，生了病。你說是誰該負責？

　　兄：你這是打那兒來的消息？

　　弟：我昨天去看了她。

　　兄：你看她沒有用，她應該看醫生。

　　弟：安伯母請了醫生看她了。

　　兄：醫生怎麼說？

　　弟：說她罹患腸胃炎……

　　兄：可不是，那是她自己的腸胃出問題，關誰什麼事？

　　弟：天底下真有癡心女子負心漢，你可絕對是後者！

　　兄：智雨，爸當年替你取名智雨，事實上你這個人離「智」字遠得很。

　　弟：爸常說你最懂人心，你說你又那裏懂？

　　兄：我是不懂的，智雨，我的確最不懂的便是女人心了。

　　弟：去看看她，哥，也去看看安伯母。

　　兄：安伯母昨天約我在陽明山別墅裏見面，我們談了一個下午。

　　弟：哦？我出去看電影的時候？

　　兄：是呀，不然我會要你一塊兒去的。

　　弟：不，你約我我也不見得想去，我有第六感，安伯母心裏並不喜歡我。

　　兄：不會吧，那天她約我上她家，不就說了好些讚美你的話嗎？

　　弟：那是客氣話！只有你這老實得接近呆瓜的人才相信。

　　兄：她沒有理由不喜歡你，智雨。

　　弟：只怕理由來是有的，他不喜歡我母親。

　　兄：那也是沒理由的呀。

　　弟：你以為沒理由，事實上理由多著。想想看，當日的安老伯既是爸的合夥人，又是頌業公司的總經理。我媽是個精明能幹的人，有關公司的種種她都注意；所以和安則業之間難免有摩擦。事傳到安伯母耳裏，自然對我媽有了意見啦。

　　兄：現在一切情況和從前不一樣了。你說安伯母說過：我們兩家應該「和睦相處」。兩位夫人最是應該和睦相處的呀。

　　弟：哥，你可別輕易相信那女人嘴裏出來的話，她的慣技是口是心非。我媽向來不宣布什麼口頭禪，說安艾兩家和睦相處，她實行起來可比那女人來得徹底。

　　兄：我沒想到原來你對安伯母有……呃……意見。

　　弟：老實說，如果不是為了安羽衣，我真情願一生一世不見那個老女人。

　　兄：唷，情況居然這麼嚴重嗎？

　　弟：哥，今天我可把本來不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兄：我沒想到……

　　弟：你可千萬別在安羽衣面前透露一絲一毫呀。羽衣是個孝順的女孩子，她的母親是她的最心愛哩。

　　兄：我看得出阿姨也是你的最心愛，你愛她……

　　弟：可是，你回家這些日子來看出了沒有，我媽寵慧雨，可比愛我來得多。

　　兄：不會吧，我覺得阿姨愛你兄妹一樣心。慧雨是女孩子，年紀又比較小，她會在阿姨面前撒嬌；所以……

　　弟：有句話也是不該說的我現在說了：我媽買了很多房地產和股票給慧雨。

　　兄：她難道沒買給你嗎？

　　弟：當然也有，但比起給慧雨，我的可就少得多。我當時對我媽說句話：如果是爸爸公司的產業，應該平分給我們三兄妹才是道理。

　　兄：啊不，智雨，你不必替我爭什麼，你忘了我是個罪人？罪人的財產是得充公咑！

　　弟：我媽說：如果提到爸爸的財產，話可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爸爸早就破產了。

　　兄：我相信是這樣的。智雨，我相信阿姨處理事情公平又合理。說到房地產和股票等等登記的時候用誰的名字，也只是她處理財產的一種方法。那是說：她會依循對公司最有利的方向走。而且，不一定誰的名字那財產便是誰的，那名字只是給借用一下；阿姨一切是為公司著想的，不是嗎？

　　弟：哥，難得你這樣了解我媽，妳真是比她親生的兒子對她的了解還要深；你這一解釋，可真使我慚愧極了。你知道嗎？我媽還有一點非常偉大的地方；她不讓爸知道目前的一切是她和叔叔幫他爭回來的，只讓爸相信什麼都和從前一樣。這樣子，她說才不會害爸傷心而影響他的身體。

　　兄：是的，這是我很清楚的。這些日子來，我聽了爸所說的話也就很清楚了。

　　弟：是呀，你看……哥，你怎麼樣，頭疼嗎？

　　兄：不，我只是……脖子這邊有點兒怪怪的感覺，我想，因為今天見安伯母的時候，她給我看了太多照片了。

　　弟：啊，照片，她給你看的是安羽衣演唱會的照片。對不對？

　　兄：對呀，那一大疊照片她要我一張張的細看。房間裏燈光不夠亮，我的椅子又高了些；我伸長脖子側著臉，看得……

　　弟：你注意有一幀她穿著深紅色薄紗長禮服，站在鋼琴前面微微帶笑的向著聽眾鞠躬謝幕的沒有？她真是美得教人看了呼吸也透不出來了。

　　兄：是呀，安羽衣的照片都是美得教人看了不知道該怎麼呼吸的。

　　弟：不是她的照片美，是她的人美。哥，你不知道，當她穿著深紅色衣服的時候有多美。她的皮膚潔白細潤，脖子上掛著一條鑽石項鍊，世上那一個皇后公主都和她沒得比！

　　兄：每一次安羽衣舉行演唱會，你都去捧場，唔？

　　弟：那不叫捧場，是叫欣賞。哥，有機會去欣賞的人可叫福氣哩。希望你也有這份福氣，看一看安羽衣演唱會的盛況，看安羽衣站在台上如何光芒萬丈，看台下的聽眾有多瘋狂。

　　兄：你們是為了她的歌聲而瘋狂，還是為了她的美麗呢？

　　弟：我……打自很小的時候，就很崇拜她；覺得只要看到她、接近她，就使人滿心快樂。記得有一回你們看電影，我偷偷的跟著你們進了電影院；看你們找著位子坐下去，我在後面選個和你們相隔五、六排的地方坐下來。一場戲演的是什麼我都不去管，我注意的只是你們兩個人。

　　兄：老天爺，真有這回事！

　　弟：哥，你很差勁，銀幕上面的一對兒在熱吻，台下很多情侶也跟著做親熱的舉動；就是你木頭木腦的，不知道也該吻吻她。

　　兄：她後來向你抱怨我的「木頭木腦」嗎？

　　弟：她抱怨？她才不會抱怨什麼哩。我終於得了個結論：她原來也是木頭木腦的。因為只有一個木頭木腦的人，才愛另一個木頭木腦的人呀。

　　兄：你還偷看了我和她兩個人在一起做的什麼事？

　　弟：老實說，你們倆在一起做的事，毫無值得我偷看的價值。那一次，爸和叔叔在北投我們家別墅替安老伯做生日；晚飯後，你急急忙忙的拉著安羽衣的手把她帶到你的房間去。我急急忙忙的跑到院子裏爬上一棵蓮霧樹，打從窗口偷看到你房中。你只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什麼書送給她，然後指手劃腳的對她解釋個老半天；她也真是木頭木腦，居然一心感到興趣的竟是那本書。

　　兄：老實告訴你，我們兩個人可不是清一色木頭木腦的，只不過我們靈頭靈腦時刻的鏡頭你沒福氣偷看到呀。

　　弟：小小年紀的我，便常常祈禱上天保佑你靈頭靈腦些，要靈得知道把安羽衣一拉拉進洞房去。

　　兄：那你還得對老天爺多說一句話，請祂多給我一雙靈手和靈腳。

　　弟：進了洞房她可就是你的妻，便就是咱們艾家的人，如此我便一輩子都能看到她，和接近她了。

　　兄：一輩子？小心你的妻子大碗大缸的酸醋喝下去啊！

　　弟：妻子？我一生一世不結婚，妻子要從那裏來？

　　兄：這句話慢點兒說，向阿姨請示過沒有？

　　弟：哥，說真的，找個時間去看看安羽衣。

　　兄：她不至於拜託你替她傳這口信兒吧？

　　弟：她跟你說過想和你談談呀。

　　兄：如果到了可以和她談話的時刻，我會找她的。

　　弟：那是什麼時候？

　　兄：這些時來，你似乎忘記我回來第一天你所對我的允諾了。

　　弟：我那裏忘記？我當然沒有忘記。

　　兄：那你做些什麼事了嗎？

　　弟：告訴你，我就快找到那個那晚當值大夜班的安老伯的林護士了。

　　兄：你認為她是關鍵人物？

　　弟：因為有次她揚言那天半夜裏看到鬼，說看到一個黑衣沒有臉孔的鬼魂把安老伯的鬼魂帶了去。

　　兄：一個鬼魂帶走安老伯的鬼魂？那可真是鬼話呀！

　　弟：的確是鬼話，醫院方面懷疑她神經出問題，這是她離開工作崗位的原因。

　　兄：但是你說叔叔的洪秘書還介紹她來我們家照顧爸爸，不是嗎？

　　弟：那是我搞錯了，那個林護士不是那晚照顧安老伯的林護士；照顧安老伯的林護士叫林春美，另外一個人。

　　兄：你認為可從林春美那兒問出一些端倪來？

　　弟：我不相信鬼。或者我這樣說：我不相信鬼會無緣無故跑出來嚇唬人。你相信嗎？

七

　　弟：哥，今天你又去和安伯母約會了。

　　兄：是的。

　　弟：她有事？

　　兄：一些外國來的函件，她要我替她處理一下。

　　弟：那你也知道安羽衣到香港去了？

　　兄：是的。

　　弟：她是被你氣走的，不是嗎？

　　兄：不是。

　　弟：不是？你真的這麼想的？

　　兄：她到香港去舉行一場演唱會，你不知道嗎？

　　弟：我不知道呀，往日她舉行演唱會都會告訴我，這次為什麼……

　　兄：也許她不想再給你一場欣賞的「福氣」，也許她也不想穿上你說她看起來美得教你不知道該怎麼呼吸的深紅色薄紗的長禮服。

　　弟：什麼話！哼，你……你呀，你在吃醋了！

　　兄：我吃什麼醋？

　　弟：你呀，艾星雨，我說你口是心非，你就是口是心非。嘴裏說不理安羽衣，又是什麼沒有資格和她說話；事實上心呀意的全是她。我說的對不對？

　　兄：我的心意全讓你看透了？

　　弟：你的眼色，你的……呃……思想，你……見著她時雖然形表上裝出冷淡，內心裏熾熱萬分。

　　兄：厲害，厲害，你真具有無微不至、明察秋毫的神眼呀！

　　弟：你不承認嗎？你能不對愛你、知你的老弟承認嗎？

　　兄：老實告訴你……

　　弟：你之所以更急於洗清謀害安老伯的嫌疑，全是為了安羽衣！

　　兄：智雨，你得用腦子想一想，這類斷章取義的話少說為妙。

　　弟：安羽衣是安老伯最疼愛的女兒，她也最愛她父親；所以你既一心的愛羽衣，除非你是個白痴或者大笨蛋，你沒有理由謀害安則業。

　　兄：現在說得更妙了，難道你還以為否則我便有理由殺害安老伯？

　　弟：我當然知道你萬無殺害安老伯的理由，小時候曾經被安伯母照顧過，……

　　兄：是呀，安老伯和安伯母對我完全是情同父母。

　　弟：所以，你和安羽衣既是情同手足，又是青梅竹馬。

　　兄：不祇是安羽衣，我和安羽紅、安若山姊弟也是兄弟姊妹一樣的感情。

　　弟：安羽衣心裏對你的想法可真的「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唷。

　　兄：安老伯是個忠厚耿直的人，而且學識十分淵博。我受他教導和薰陶的地方很多。

　　弟：我記得因為安老伯愛你，使得安若山心裏十分不高興；又因為你什麼都比別人好，安若山更恨你入骨。

　　兄：不，智雨，安若山那時候還小，他和你一樣大，他是滿乖的一個小弟弟。

　　弟：滿乖的小弟弟？你可知道這次你回來他說了什麼嗎？

　　兄：這是不能怪他的，據他所知，我是他……

　　弟：對呀，你是他不折不扣的殺父的兇手！

　　兄：兄弟，在目前的情況下，你說他還能對我有別的什麼看法嗎？

八

　　弟：哥，早說過我們不應該接受朱定善的邀請，你偏偏不聽我的話。

　　兄：人家誠心誠意的邀請我們，不去不是沒有禮貌嗎？

　　弟：但是他舉行這個晚會的意思很明顯，是告訴大家：他即將和安羽衣訂婚，接著準備和她結婚了。

　　兄：我也想看一看，他和羽衣兩個人到底協調到什麼程度；如果兩人相配又相好，我真為他們高興哩。

　　弟：就憑你晚上手裏一杯冷飲這兒站站、那兒走走，眼睛東一瞄、西一睨的，你看出他們兩個人協調到什麼程度嗎？

　　兄：形表上來說，兩人非常相配：男的英俊、女的美麗；你喜歡紅顏色，我偏愛雪花白。晚上安羽衣一身白色細紗的晚禮服，朱定善也是純白的上裝，看起來……

　　弟：我告訴過你，朱定善是迫不及待的要做新郎官，八字沒一撇，就穿上白色的禮服和黑色的領結，哼，簡直可謂騷包又騷包！

　　兄：才華上來說，一個是名小提琴家，一個名聲樂家。

　　弟：名小提琴家？你少噁心吧！

　　兄：記得你從前說過，你最羨慕、最崇拜的便是小提琴家，也一心希望你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小提琴家，又說……

　　弟：那都是過去的事，我……我現在甚至……

　　兄：聽見那美妙的小提琴聲就討厭？

　　弟：艾星雨，你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的！你……簡直是個雙料的木頭人呀！

　　兄：當然，說到他們的內心裏，……

　　弟：任憑你本領，也看不到他們內心如何「相好」吧？事實上，內心的感覺才是最重要的。我敢打賭，如果他們進一步訂了婚，必定不出三個月就該分手了。

　　兄：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他們都是音樂家，興趣上先就是志同道合的，加上……

　　弟：你這個木頭人可曾注意到，晚上朱定善跟屁蟲樣的老跟在安羽衣身邊？他是個主人，請的客人起碼三、四十個，卻眼睛只看安羽衣，伺候的人也只是安羽衣；把別的客人都給冷落在一邊。

　　兄：他是沒錯的，晚上的宴會他是專誠為安羽衣舉行的，賀她在香港的演唱會成功。她既然是中心人物，他的眼睛不看她該看誰？伺候的人不是她又是誰？

　　弟：哼，我晚上才知道，原來安羽衣到香港去，朱定善那跟屁蟲也立刻跟了去，早知道我們也……

　　兄：早知道我們也去湊個熱鬧，扮演一回跟屁蟲的角色？

　　弟：晚上吃的是自助餐，大家愛吃什麼自己選；他卻巴結精般的替安羽衣選了一大盤亂七八糟的什麼東西。羽衣直搖頭，直說她吃不了；他卻還是在另外一個盤子裝了牛排和烤鴨。

　　兄：如果我是安羽衣，我一定左手接了朱定善給她的那盤亂七八糟的什麼東西，右手接了牛排和烤鴨；左手的留著自己吃，右手的牛排和烤鴨遞給你。

　　弟：很幽默，呃？

　　兄：晚上我倒是又在注意一件事，……

　　弟：什麼事？看你自己有沒有資格擔當朱定善的男儐相？

　　兄：我注意朱定善的妹妹朱定美，她的確長得美，而且氣質不平凡，聽說她對你……

　　弟：對我怎麼樣？你又從那個大嘴巴鬼那裏聽來的什麼鬼話呢？

　　兄：鬼話！？這可是我從羽衣翩躚的安仙女口中聽來的仙音呀。而且人家嘴巴一點兒也不大，櫻桃小口一樣的，不是嗎？

　　弟：你說安羽衣！？她居然說朱定美對我……

　　兄：可不是，安羽衣口裏的話可靠吧？朱定美的心意被她哥哥看到，她哥哥把話說給安羽衣聽，安羽衣告訴我，希望我這做哥哥的替我弟弟……

　　弟：艾星雨你去死吧！死了我這做弟弟的替你塑個泥巴像，給丟進月下老人破廟角落裏面去。

　　兄：哇，弟弟火氣大呀，我活到今天二十九，殺人嫌疑沒被定罪坐電椅，卻被愛我的弟弟命令我去死啦。

　　弟：住口吧你，誰教你多事又多話！

　　兄：阿姨喜歡朱定美，你難道不知道嗎？

　　弟：你還有得說！？

　　兄：阿姨愛你你愛她，她愛好媳婦兒，好事兒一樁呀。

　　弟：艾星雨，你說真的安羽衣對你說了那等……鬼……鬼話？

　　兄：不相信你可以問她。

　　弟：什麼時候她那麼說的？

　　兄：她從香港回來的時候給我掛了個電話，說……

　　弟：啊，原來你們倆還時常暗通款曲嘛。

　　兄：既非時常，也不叫什麼暗通款曲，安艾兩家世代友誼，我和她總是朋友。

　　弟：她難道想替她的「準丈夫」找妹婿嗎？

　　兄：她沒有那麼說，她只說定美很可愛，人既美，鋼琴又彈得好，她對你有好感，相信你也會喜歡她。

　　弟：哦？她從那一點看到我的心肺來了？

　　兄：這個你自己問她呀！

　　弟：她近來和你常常通電話？

　　兄：說過沒有「常常」呀！

　　弟：她從香港回來後的第幾天掛電話給你呢？

　　兄：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她是那天回來的。

　　弟：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那是星期一的傍晚，你正在替爸爸搓捏肩膀的時候呀！

　　兄：哦，那時候我可能注意的是爸爸，沒有注意你的話。

　　弟：那通電話裏她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兄：呃……好像沒有別的……什麼了。

　　弟：一通電話只告訴你朱定美和我的事情？

　　兄：對了，她是替安伯母傳口信兒的，安伯母要我第二天晚上到她那兒吃晚飯。

　　弟：你沒去？

　　兄：我沒空，公司裏幾位同事找我去聊聊，後來我們一起在外吃個小館子。

　　弟：是呀，你這位總經理幾時就職呢？同事們當然急著和你攀拉關係啦。

　　兄：不，我可不是總經理，我對公司裏一切全沒進入情況；要我接手時候早哩。我對爸爸、叔叔和阿姨也都報告過了。

　　弟：我媽說你的考慮有道理，但我卻認為你多餘之至；因為……

　　兄：我們現在不談那些枯燥無味的事兒好嗎？

　　弟：好呀，老實說，有叔叔和我媽在，公司裏的事也輪不到我們擔心。而且，你我都還是毛頭小伙子，我媽總愛這麼說。

　　兄：阿姨的話說得對呀，不是嗎？

　　弟：呃……哥，安羽衣對你提到朱定美，難道沒對你提一聲朱定善嗎？

　　兄：並不是以她自己的意思提。

　　弟：此話怎講呢？

　　兄：她說阿姨前些時約了她，和她密談了一些話。說到定善兄妹怎麼好，說她知道定美對你印象好得很，你對她印象也好。所以……

　　弟：我對她印象也好？我媽為什麼替我說話？而且所說的又不是我心裏的意思呢？

　　兄：阿姨也認為定善非常好，她說……

　　弟：哦！？我媽難道還想拉攏安羽衣和朱定善兩個人嗎？

　　兄：她說朱定善既然對羽衣那麼有心，羽衣……

　　弟：羽衣就應該「擇善固執」緊緊抓住他？

　　兄：阿姨說的話很技巧，……

　　弟：我當然知道，我媽一向是最會說話的。

　　兄：我們都可以相信，她完全沒有蓄意影響安羽衣的居心。

　　弟：事實上安羽衣已完全被她影響了。

　　兄：羽衣自己告訴你她受了阿姨的影響，也認為朱定善非常好嗎？

　　弟：沒有，她當然不會那麼說。

　　兄：那麼你……

　　弟：她接受了朱定善以她為中心的一場晚宴，不是嗎？如果她不是受了我媽的影響，我知道她一定不會接受的。

　　兄：也許她是受了阿姨的委託，安排個機會讓你和朱定美聚一聚。

　　弟：也許我媽……

　　兄：也許阿姨什麼？

　　弟：我……我……憑什麼……需要朱定善為安羽衣舉行慶祝會，來讓朱定美和我「聚一聚」呢？

　　兄：說你向來沒想到要和朱定美約會呀。

　　弟：這也是安羽衣對你說的嗎？

　　兄：是的，安羽衣倒是非常清楚你心裏對朱定美的意思的。

　　弟：真的嗎？哥？那……那就……

　　兄：那就怎麼樣？

　　弟：所以你拉著我一齊參加這場晚宴，也是受人之託？

　　兄：我說過我是想多多了解朱定善的種種。

　　弟：你把你這心意對安羽衣說了嗎？

　　兄：當然沒有。

　　弟：當然沒有？那你已經了解你不能再在羽衣面前推銷朱定善了？

　　兄：「推銷朱定善」？哈！

　　弟：看來你和安羽衣早就和好了，對不對？

　　兄：我們向來沒有吵過架呀。

　　弟：你們沒有吵過架？你們只是表面上裝出你不理我，我生你的氣的模樣兒給我看，對不對？

　　兄：我們真需要如此裝模作樣的給你看？而且是「給你看」？老天，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弟：你們也了解那是不必要的？現在你們是真的了解了？！

　　兄：好了，我親愛的兄弟，我看你又開始生氣了。

　　弟：我生氣？我生什麼氣？我這個人生氣有什麼用？有什麼價值？有什麼人理會？有什麼人關心嗎？

　　兄：有呀，當然有，我們這些愛你的人都關心呀。

　　弟：愛我的人？嘿，誰愛我？

　　兄：愛你的人多著哩，除了你知道他們愛你的那些人以外，還有你不知道我們愛你的兩個人。

　　弟：兩個什麼人？

　　兄：一個是我，你認為他口是心非、千變萬化、木頭木腦的你的哥。

　　弟：又有一個你說誰？朱定美？

　　兄：相信朱定美是愛你的，但是我現在說的不是她。

　　弟：那麼你說的是誰？

　　兄：安羽衣，安羽衣是愛你的，你知道嗎？

　　弟：她……她看我只是一個她的小弟弟。

　　兄：你不是她的小弟弟，你長大了，智雨，我和羽衣都不會忘記：你是早就已經長大啦！

九

　　弟：哥，你今天所做的事簡直不能再偉大啦。對媽、爸、我、慧雨以及許多和我們家有關的人，都是非常重要的。你知道嗎？

　　兄：智雨，那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我的血型和阿姨相同，在美國的時候我也曾經把血輸給一個遇上車禍的我的同學哩。

　　弟：唉，你不知道，我媽最怕的是輸血，是開刀；因為她害怕愛滋病和什麼肝炎，到了無可理喻的地步。今天胃出血，如果不是你的血輸給她，她是情願休克也不要血庫裏的血。而且今天她的情況好嚴重，李大夫所說的話你也都聽到，如果她不肯接受別人的血，……

　　兄：那麼我真高興和我約好今天早上見面的那位朋友，因為臨時有事取消了我們的約會，我便因此能待在家裏沒出去。

　　弟：是呀，也還好你沒被我拉著一塊兒去釣魚，去了便和我一樣我媽發病的時候人在海邊。……我現在想著，還忍不住背上一陣陣的發冷和發麻。

　　兄：李醫生說這些時來阿姨是過分勞累了。

　　弟：她的胃潰瘍老毛病已經好幾年，這陣子為了公司裏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的；醫生勸她多休息，她說找不到可以讓她休息的時刻。加上我昨兒晚上跟她吵鬧，害得她一夜沒睡好。

　　兄：你是為了朱定美的事對她說了什麼嗎？

　　弟：是的，我對她發了一場有生以來沒那麼暴躁的脾氣，我……我現在好懊悔，我真不應該，……

　　兄：可不是，你為什麼不想想，阿姨是愛你，朱定美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阿姨完全是在為你打算呀。

　　弟：她的心意我當然了解，只是，愛情是勉強不得的。我和朱定美之間毫無電光和火花……我實在沒有辦法和她好起來；即使是虛情假意的表演的話也都沒法度。

　　兄：那你也不必緊張到和阿姨吵鬧起來，你婉轉的把你的意思告訴她就可以呀。

　　弟：唉，我緊張，我媽比我還緊張；我說了一句話，她接下去三、四句。我又說一句，她便怒吼起來。我那時失去理性，嚷嚷的聲音比她還要高；她滿臉通紅的拍桌子，吩咐我立刻滾出她書房去。

　　兄：禍是我惹的，我不該……

　　弟：你不該什麼呢？我媽要羽衣替她辦事，不管羽衣也好，你也好，總得有人替她轉達她的意思呀。

　　兄：可不是，那麼你記住下次別再做魯莽的事了。

　　弟：我媽如果堅持要我和朱定美交往，我還是不會聽她的。想想看，這是什麼年代，她還指望替她的兒子選媳婦兒！

　　兄：那你最好說話時候避開那個話題，阿姨目前身體狀況是經不起刺激的。

　　弟：我知道，唉，哥，你想法子幫我的忙呀。

　　兄：晚上你得到醫院陪伴阿姨嗎？

　　弟：她不要我了，說要慧雨陪著她。

　　兄：如果……

　　弟：如果什麼？

　　兄：我本來想說如果需要我，我可以去陪她，只是……

　　弟：你擔心我媽認為你會把她的「氧氣」關掉了？

　　兄：阿姨這回住院，相信得有一些日子，慧雨和你就快開學了，我在家裏沒有事，可以……

　　弟：事實上醫院是咱們家的，我媽住在那兒，真是無所不方便，醫生護士隨時都在眼前，偏她膽子特別小，不管白天夜晚，都得有個自己人陪伴著才可以，嘿，彷彿她擔心廁所裏會冒出個鬼魂什麼的。

　　兄：我聽說爸爸也一樣，一旦在醫院裏過夜，便也要阿姨在旁邊兒護著他。

　　弟：那是我媽的意思，爸到醫院去，她一定跟隨著，夫妻倆親親密密的成分多吧。

　　兄：你知道當我今天陪著阿姨走進那第一號病房，便……

　　弟：你便想起那痛心的往事，因為那時候安老伯住的也就是那一間？

　　兄：我那裏想到自己就那樣一進一出那一號房，我的整個人生就此變色了。

　　弟：哥，清者自清，不管你被染上什麼顏色，我相信，還你清白的日子不會遠的。

　　兄：你說那個自說見鬼的林護士到美國去，什麼時候回來呢？

　　弟：聽說她是去度假，度假的話應該兩三禮拜，最多一個月。

　　兄：人家說她精神方面有異常，如果……

　　弟：但是她離開我們醫院後在臺中某一家醫院裏工作愉快，沒有人認為她什麼地方不正常。

　　兄：智雨，你這樣幫我的忙，我真不知道應該對你怎麼說。

　　弟：你用得著對我說什麼？像你今天救了我母親，我們又應該對你怎麼說呢？

　　兄：那時候爸創設了我們這所醫院，院名用的是我們祖母的名字慈音，後來為什麼改為臺北第一醫院呢？

　　弟：為的是叔叔認為慈音兩個字，筆劃上算起來不吉利。

　　兄：筆劃上算起來不吉利！？

　　弟：你可知道現在許多人做事都講究算筆劃？不但人名算筆劃，開店取店名算筆劃，演戲戲名算筆劃，連醫院也不例外；用慈音兩個字的時候老賠錢，……

　　兄：用臺北第一醫院的名號賺錢了！？

　　弟：我不知道，醫院賺不賺錢我向來沒去問，也向來不研究。而且我心裏想；開設醫院目的在賺錢，簡直荒唐、荒謬到了絕頂！

　　兄：這事兒歸誰在「研究」？

　　弟：我也不知道。

　　兄：家裏事情你不知道歸誰在研究？

　　弟：我猜想，我媽吧，有了她便一定萬事ＯＫ；但是不看她今天就因為凡事都往自己肩上挑，結果自身吐血一大盆？

十

　　弟：哥，說些有關大媽的事兒我聽聽。

　　兄：你想聽她的什麼呢？

　　弟：都想聽，因為我對她的一切太陌生，家裏甚至連她的照片也都不容易找到。

　　兄：你要我打那兒說起，從她的祖先三代嗎？

　　弟：不，祖先的事兒不必管。從她本身的一切先說起，好不好？但是她去世的時候你才五歲，你記得多少呢？

　　兄：她……瘦瘦的，個兒相當高，長得並不算漂亮。

　　弟：但是氣質十分好。我媽雖然漂亮，氣質比不上大媽。

　　兄：什麼人那麼說的？

　　弟：看你的氣質也就知道大媽的氣質有多好，不是嗎？而且，話是安羽衣說的，她不胡說，也不隨便褒貶別人。

　　兄：安羽衣？我母親去世時候她不過三、四歲，她記得什麼呢？

　　弟：她是未出娘胎便記得凡是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你不知道嗎。

　　兄：……

　　弟：我知道大媽和爸是同學。

　　兄：他們是大學裏的同學，我們祖父和我的外祖父又是朋友；所以他們的結合自然而且順利。只是我母親身體不好，年輕輕的不到三十歲，便就故去了。

　　弟：哥，大媽去世時你還小，說安伯母非常照顧你，她還常常把你帶回家去；爸和我媽結婚後你才算又有個有母親的家。對不對？

　　兄：唔，……對……對的。

　　弟：哥，你可聽到一些話，說……安伯母和我們爸爸之間有段情？

　　兄：你……你這是打那兒聽來的！？

　　弟：不是你告訴我的就是呀。

　　兄：智雨，這類話是不宜亂說的！

　　弟：爸年輕時便風流絕頂，五十歲左右，別的男人也還是和他沒得比。現在中風坐在輪椅上，行動不方便，所以很多事情硬是沒法度；但是一顆心還在女人身邊繞來繞去的，我可以打賭。

　　兄：智雨你說話必須……

　　弟：必須怎麼樣？必須三思而後說？要知道男人屬陽，舉凡與陽有關的，人人都希望自己無所不稱雄。其中那一項應該最稱雄？我不必說你當然也知道。

　　兄：我那有你如此通靈，我看你……

　　弟：你看我越說越不像話，是嗎老哥？可知道，你的想法不但已經和全世界一般年輕的男人不一樣，甚至還比不上現代年輕的女孩子，年長甚至年老的女人你也和她們沒得比啊！

　　兄：你對這類事兒這麼有研究？

　　弟：說年輕女人，你可知道那個差些兒被安老伯強派給你為妻的安羽紅有多開放？她有回說了幾句話真令人叫絕。她說：現在外面亂哄哄的說著性騷擾，好像女人是塊軟豆腐，會被男人一匙一匙的舀著吃掉；事實上女人想和男人爭真平等，要從這方面爭起。男人騷擾女人，女人難道不能給騷擾回去？我喜歡的男人騷擾我，好呀，我們一起玩玩又何妨。老實說，我喜歡的男人如果不騷擾我，我還心裏怪怪的以為自己不具吸引力哩；男人我不喜歡的就給他一個巴掌摑過去，如果有天我看到我喜歡的男人，也可以給他一些騷擾呀；遇上他不喜歡我的，若他有膽量摑我一巴掌我也認了。食色性也，畢竟，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是彼此彼此的事呀。

　　兄：這真是安羽紅的話嗎？

　　弟：我知道你不喜歡她那種女人，對不對？或者，你的問題在你沒有爸那般「陽剛」？

　　兄：有關爸和安伯母之間的事，你現在最好別說了。

　　弟：我知道，你是早就知道的，你就是不說。唔？其實，當時大媽身體不好，一個月起碼三分之二的時間人在醫院裏，……

　　兄：這些話你又聽誰說的？你不是說對我媽很陌生，想多知道有關她的事，看來你知道的比我多呀。

　　弟：年輕時候的安伯母好漂亮，歌喉又好；這些安羽衣都得了她的遺傳。據說安伯母一曲〈往日情懷〉，會教男人聽了骨頭都軟酥酥的，爸也愛唱歌，和安老伯既是好朋友又是合夥人；所以，工作時一塊兒工作，玩樂時一塊兒玩樂；他們三人行，安伯母總是參與的。這情況下，爸和安伯母相戀相好，很順理成章吧。

　　兄：的確，人是感情的動物。古時候男女授受不親，現在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機會多；如果一對男女彼此欣賞，又是經常的接觸，要他們不生情，的確不容易。

　　弟：你這「古早人」到底說些配合新時潮的話了。

　　兄：安伯母為這件事十分痛苦，你可知道嗎？

　　弟：是呀，他們偷吃東西不會擦嘴巴，結果安老伯和大媽都知道了。

　　兄：我母親身體不好，深覺對爸不起。

　　弟：所以她並不怪我們老爸？

　　兄：安則業老伯知道後心裏十分難過，但是……

　　弟：喂，老哥，我想到一件事，那時候是不是我們老爸吩咐醫院方面替他動個手腳，把安老伯給宰啦？

　　兄：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你怎麼會有這等想法呢？

　　弟：至少，說爸殺害安老伯，可比你有理由、有動機得多。

　　兄：智雨，你的話離「正確點」可真太遠了，你忘記爸爸的品德和性格以外，也忘記爸和安老伯之間如何情感深厚、肝膽相照？

　　弟：情字當頭，肝呀膽的早就不管用啦。不是嗎？但是，哥，話說回來，我當然不相信爸做了那回事；他是我們的父親，如果他真是個殺人犯，我們這輩子還想做人嗎？

　　兄：得了，如果爸真做了那回事，可不能因為我們是他的兒子以後難做人而不承認或者不相信。事實是爸爸根本不會做出……

　　弟：那麼也可能是安伯母，人家說最毒婦人心，她既和咱們爸有一手，不妨進一步再出一手，把安老伯……

　　兄：智雨，以你這般盲目瞎斷，我真擔心你能怎麼幫我找出一條正確的道路來呀。

　　弟：好吧，你不必擔心，我記得睜大眼睛就是，你……你說安羽衣他們知道安伯母和爸之間的事嗎？

　　兄：我不清楚安羽紅和安若山兩人是否知道，安羽衣知道一些，安伯母自己對她說的。

　　弟：安伯母自己對安羽衣說了！？她可對她怎麼說？

　　兄：我不知道，我沒問安羽衣，她當然也不會告訴我。

　　弟：如果不是爸中風，相信他和安伯母之間的故事還會繼續寫下去，當然，只是暗裏的，雖然他們……

　　兄：他們怎麼樣？

　　弟：雖然他們的情感剪不斷，理還亂，抽刀斷水水更流，可也不能不顧念現實的情況，不是嗎？

　　兄：你的意思爸和阿姨結婚後仍舊暗裏和安伯母往來？

　　弟：這……這一點我想起來，真替我媽覺得委屈，她和爸結婚後挑負起千萬斤重的擔子，而我們爸……

　　兄：爸是愛阿姨的，你應該心裏很清楚。

　　弟：是呀，他愛她。他愛她那份強勁的氣魄，以及企管方面的才能；卻全不顧念她為他辛苦經營了這些年，把一切從頹敗中轉為欣欣向榮。這常使我想到我媽像一頭終日在田裏辛勤地耕耘的水牛，我們爸則像一隻花蝴蠂，日夜翩翩飛舞在花叢間。

　　兄：智雨，這……這是我向來沒想到的……

　　弟：你當然想不到。爸不會這樣告訴你，他也不這麼相信的。我媽呢，她甚至對我也不多說，何況對別人，我是這些年來一天比一天清楚了，想說話，但是我媽不許我開口。今天第一次說給你聽，實在是壓不下為我母親抱不平的心意呀。

十一

　　弟：哥，昨兒晚上你對我使出一場大大的惡作劇，你自己心裏明白嗎？

　　兄：我對你「使出一場大大的惡作劇」？我不知道呀。

　　弟：你還說不知道？昨晚我在醫院裏陪我母親，朱定美來了；你明明知道我怕她，看到她來就應該留下來幫我助陣，你卻拿起腳來就走。而且……

　　兄：我怎麼敢多逗留？人家朱定美好意來看阿姨，她喜歡你，阿姨又喜歡她；我留下來不是當個不識相的電燈泡？害朱小姐心裏不高興，阿姨也會怪我不懂事呀。

　　弟：你只顧她們心裏怎麼想，怎麼不想想你弟弟心裏怎麼想呢？

　　兄：我當然得把阿姨放在第一位，她是我們最敬愛的長輩，又是不能讓她受到刺激的病人呀。

　　弟：你真會說話！可知道朱定美把我整得多慘，她……說了你這戴孔夫子面具的人一定不相信，她……她居然對我來了一番性騷擾哩。

　　兄：真的嗎？大哉朱定美，她真是不愧為前衛女性的急先鋒呀。

　　弟：哼，還說風涼話哩，我真恨死你了！如果我是隻狗，看我不狠狠咬你兩三口。

　　兄：那豈不真叫做狗咬呂洞賓了麼？

　　弟：她……她那個朱定美呀！……對了，現在先別說她，說……說安羽衣，恰巧她昨晚也來看我媽，你是看到她來就想走。是不是？

　　兄：橫豎我是要走的，你別管我為什麼走，或者我只是時候到了就得走。可以嗎？

　　弟：時候到了就得走？你真了不起，如此你簡直就同一具機器人，電腦設定你該走就得走。是不是？不想想我不願意讓安羽衣看到朱定美對我那般……

　　兄：阿姨曾經吩咐安羽衣替你和朱定美製造機會，可能昨晚的一切也就是羽衣安排的，你相信不相信？

　　弟：我不相信。

　　兄：好吧，不相信也由你。我走了後安羽衣在著，她難道不能幫你壯些膽嗎？

　　弟：安羽衣和我媽說些話，也和朱定美閒聊兩三句，然後也急急忙忙的走了。

　　兄：相信她和我一樣不願意留下來當個電燈泡兒。

　　弟：千不該萬不該你是不該走的，你起先不是說也要在醫院裏陪我媽嗎？昨晚那種情況下你就該留下來，不為我媽也為了你的兄弟！不了解我切切實實的落入了魔手？

　　兄：我不知道我兄弟像唐三藏遇上蜘蛛精，即使我知道，可惜你家老哥不是孫悟空。

　　弟：看看夜深了，朱定美還不走。我媽萬分體貼，說：定美你餓了嗎？吃些水果呀，我知道蘋果你們年輕人是不愛吃的，吃些水蜜桃或者芒果呀。

　　兄：她吃不吃呢？

　　弟：那有不吃的道理。但是她不剝水果皮，怕把手弄髒，又怕把抹得艷紅的指甲弄壞了。我媽又說了：智雨，替小姐剝桃子呀。

　　兄：你乖乖的剝了。

　　弟：桃子、芒果各吃一個。然後她到盥洗室去洗手，洗了一半叫我了，看我進去便立刻把盥洗室的門關上，對我說她的胸罩帶子從肩上滑下去，要我幫她拉一下。

　　兄：這的確是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弟：我不知道她那什麼帶子在那裏，只見她那海鰻般的身子一扭轉，全裸的上身貼在我身上。

　　兄：這就是你說的性騷擾了？

　　弟：你說算不算呢？

　　兄：如果算性騷擾，你用安羽紅的手法應付呀。

　　弟：你要我摑她一個耳光！？

　　兄：你必須摑她一個耳光嗎？她長得非常漂亮呀。

　　弟：艾星雨，你完了！

　　兄：什麼叫我完了？

　　弟：然後她喃喃地在我耳畔說些鬼話，吃吃地笑著咬我的耳垂兒，然後開始吻我，老天爺……

　　兄：她的嘴巴很可怕？

　　弟：可怕，全是桃子、芒果的味道。

　　兄：那麼味道不錯嘛。

　　弟：好在這當兒我媽叫我，不然接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兄：的確，阿姨總會在你萬分危急的當兒救你一命。

　　弟：我媽口渴想喝水，要我倒一杯開水給她。

　　兄：相信阿姨是真的口渴了。

　　弟：朱定美在盥洗室裏好半天不出來，相信她以為我還會進去找她。

　　兄：你不進去找她了？

　　弟：你認為我會去找死？

　　兄：有這麼嚴重嗎？

　　弟：後來她只好自己出來了，臉孔紅紅的，一臉不高興的神色瞪了我一眼又一眼。

　　兄：阿姨看到她的表情嗎？

　　弟：我媽閉著眼，一副不聞不見的模樣兒。朱定美火可大，拿起她的手提包，兩

　　隻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呀頓的，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兄：不錯，你是個身為專愛騷擾女性的男人，居然也有機會領略被人家當軟豆腐一匙一匙的舀了吃的滋味；這真是拜新世界、新潮流之賜呀。

　　弟：什麼話？

　　兄：安羽紅的理論，不是嗎？

十二

　　弟：哥，發生了一樁糟糕透頂的事，我媽的乖寶貝艾慧雨小姐懷孕了。

　　兄：嗄！？她今年才十六歲呀。

　　弟：十六歲的生日還沒有到哩！唉，上午我到醫院去看我媽，她臉色灰敗的閉著眼睛。我大吃一驚，這些時來她恢復得好得很，難道那兒又不舒服了？後來才知道她是傷心又生氣，昨兒晚上一夜沒有睡。

　　兄：我中午時刻去看阿姨，遇著叔叔在那兒，……

　　弟：是呀，今天叔叔帶了一束玫瑰花；說是爸爸行動不方便，他代表爸爸送花給我媽。

　　兄：我不知道阿姨正為了慧雨的事兒煩心，看她和叔叔兩個人都沉著面孔不說話，便連忙退了出來。

　　弟：慧雨那小妮子太肆無忌憚，仗著我媽寵她，什麼事都敢做。

　　兄：一向阿姨對她的管教嚴厲得很，不是嗎？

　　弟：我媽嘴裏會叫會鬧，實際上管不了她。小妮子非常有辦法，找著許多藉口天天在外面鬼混。上課時刻可以蹺課，寒暑假則說要去學這學那的：游泳啦、有氧舞蹈啦、插花啦、……每天早出晚歸，和一群野男孩攪在一起，我媽一直被蒙在鼓裏。

　　兄：誰是孩子的父親，安若山嗎？

　　弟：相信你一定想不到，她說她也搞不清楚哩！

　　兄：她搞不清楚？！那是……

　　弟：說起來你我兩個做哥哥的真丟盡了臉，人家未成少女常因家境貧苦被迫為娼；我們的口袋裏有大把大把金錢好花的妹妹，居然心甘情願做了那等下流事。據說和她發生過關係的除了安若山以外，起碼還有三個野男孩。

　　兄：起碼還有三個「野男孩」？！

　　弟：他們都是安若山的玩伴兒，綽號小牛、阿粗和烏鴉。艾慧雨加入，便是個中心人物；他們玩什麼都捧著她一塊兒去。種種開銷順理成章的由咱們笨妹子口袋裏面掏出來。

　　兄：安若山自小貪玩成性，但是他真不應該如此對待咱們慧雨。

　　弟：安若山穿針引線，把三個玩伴兒介紹給慧雨；五個人成天泡在一起吃喝玩樂。現在事情發生了，他拍拍雙手，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去。

　　兄：我們的慧雨怎麼就有這麼笨！

　　弟：她告訴我媽，第一次是由安若山在電梯裏引誘她做了那回事兒。

　　兄：電梯裏？

　　弟：說那是個什麼蹩腳地方的老爺電梯，安若山和艾慧雨兩個人搭了上去，恰巧發生故障了；烏漆墨黑的被關閉在裏面一個多小時，慧雨怕得很，一說安若山把她抱進懷裏安慰一番，又說小妮子自己撲進安若山懷裏要他保護她。總而言之，電梯修理好出來，咱慧雨便不再是個童貞女了。

　　兄：唉！

　　弟：這以後，小妮子又和烏鴉玩這類遊戲，接著是小牛和阿粗，……

　　兄：這些話都是……

　　弟：他們玩耍的現場多半是我們家在北投的溫泉別墅，吃的用的無不具備，加上黃色錄影帶、卡拉ＯＫ、白蘭地、威士忌、洋菸乃至安非他命。

　　兄：安非他命？他們居然會吸食安非他命？

　　弟：這是我猜想的，他們都是胡作非為的不良少年，安非他命不是他們最得力的幫兇嗎？

　　兄：這些年輕人可真是膽大包天呀。

　　弟：他們膽子還不算太大，膽子大的人家耍刀耍槍哩。

　　兄：黃色錄影帶，洋酒洋菸，這些東西，……

　　弟：現在正是暑假，他們幾乎天天待在北投。有關和烏鴉間的關係，慧雨說：那晚她在別墅浴室裏洗溫泉浴，看到地面上十多隻大蟑螂，嚇得登時狂喊，烏鴉跑得快，衝進浴室英雄救美；脫下拖鞋一陣亂打，蟑螂四向亂闖，慧雨又是驚叫連聲，烏鴉便乾脆跳進池子裏把她擁入懷中。接下去如何如何，我也不必詳述啦。

　　兄：這都是慧雨自己說出來的？

　　弟：我媽首先盤問了安若山，然後再向慧雨迫供。因為安若山的話太不中聽，慧雨便供述一遍她的話。小牛和阿粗則說既然四個好朋友玩在一起，安若山沒把慧雨看做他個人的女朋友而願和烏鴉分享，兩人沒有理由不能加入「俱樂部」。安若山說慧雨聽了不但不反對，而且滿臉「引以為榮」的神色。所以，那以後，他們五個人乾脆在客廳裏輪流嬉戲玩個痛快，簡直就像黃色電影上面放映的一樣。

　　兄：阿姨身體不好，此等消息那裏是她能夠擔承的！

　　弟：更可氣的是安若山滿口鬼話，當他知道慧雨有孕，立刻說：天知道那孩子是誰的，他如果為了安艾兩家的關係而願收留艾慧雨，必遭安氏祖宗幾百代鬼魂的譴責，因為他們一定抗議不要那個龜孫子。又說如果他娶了艾慧雨，還得建造一間特大號的臥房和一張大床，以便容納她的隨時可登堂入室和她野交的三個情夫。

　　兄：這個人簡直可惡透頂！

　　弟：若山可惡，如果咱慧雨稍有腦筋的話，也不至於到了今天這地步。小小年紀，居然天不怕地不怕，懷了孕害得一家人左右為難；即使有人願意和她結婚，她年紀那麼輕，高中也都沒讀完，做新娘豈不笑話。而且，今後她能有什麼好日子可以過？現在我媽說立刻打胎，她不答應，說是怕痛又怕死。她自己如此胡鬧，留給自家人一條什麼路！

　　兄：為今之計，……

　　弟：只有割斷她的舌頭然後把她丟棄在綠燈戶的大門口，或者把她丟進深海裏餵鯊魚！

　　兄：什麼？

　　弟：這不是我的話，這是我們叔叔艾頌青博士的高見。

　　兄：叔叔全都知道了？爸呢？他也知道了嗎？

　　弟：爸不知道，我媽有意瞞著他，怕他受不了打擊。

　　兄：安伯母呢？她也知道了嗎？

　　弟：我媽說今天晚上要出院，明天一早去和安伯母見面，天知道事情會鬧到什麼地步。唉，……你我在胸口畫個十字架吧。

十三

　　弟：哥，我今天辛苦了一整天，你是上那兒去了？

　　兄：我知道你一定辛苦，一切結果如何呢？

　　弟：你認為就憑兩個做媽的吵吵鬧鬧會吵出什麼結果來？好在安羽衣和我扮演了同樣的角色，我為了有安羽衣在場而氣壯得多，相信她也有一樣的感覺。我們注意不讓二老激動得火車頭衝出軌道，如何費力和緊張你不難想像。

　　兄：這當然是我可以想像的，事實上，我認為……

　　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認為我媽要和安伯母計較是毫無道理的。但是我媽說擒賊先擒王，非去和安伯母理論一回不可。我說了幾句話，她把我痛罵了一頓。現在她心裏彷彿有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抑壓得住的。

　　兄：安怕母的處境和阿姨很相似，她一樣對安若山束手無策。她有回和我提到，說她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那個「天生壞胚子」。

　　弟：是呀，安羽衣也告訴我，安伯母已為這件事煩惱到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對安若山又訓又罵的也不知幾多次了。

　　兄：阿姨和你今天是到安伯母那兒去？

　　弟：安伯母本來說她要來我們家，但是我媽堅持我們過去看她。我媽不願意讓爸知道這件事，同時，她也不希望爸和安伯母見面。

　　兄：爸和安伯母兩個人好久不曾見面了吧？

　　弟：自從爸中風半身癱瘓以後，和安伯母便相會無門；從前他可以自由行動，誰也管不了。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連想掛個電話給安伯母的自由都沒有，別說還能和她見面啦。

　　兄：對一個已經半身不遂了的人，阿姨不必認為一旦他和安伯母見面，是會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吧。

　　弟：我現在才清楚，我媽對爸感情特別深厚，所以醋意也特別濃，儘管爸現在整天坐在輪椅上沒一件事可以隨心所欲，她還是把他盯得牢牢的；不讓他和安伯母見面，不讓他聽到或是知道有關安伯母的一切。爸癱瘓後她曾經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話：總算艾頌德這個人，現在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了。

　　兄：難道爸爸罹病，是阿姨的一件可慶幸的事麼？

　　弟：哥，你不懂，我本來也不懂，但我現在總算懂了：人一旦惹上真愛，硬是有理講不清。我媽太愛爸，當她知道爸和安伯母有那麼一段情，真是千般萬般的不能忍受。她心中那種痛苦，實在不是外人能夠了解的。好在我媽對爸一心是愛。這些年來她所做的無一不是以愛為出發點，她……

　　兄：我明白了。現在你接下去說今天的事吧，你後來陪著阿姨……

　　弟：我們上午九點鐘到安家，客廳裏安伯母和安羽衣正等著我們。安若山不在家，那情況下他也是不宜在場的。我媽和安伯母兩對目光相觸，先是都激動的說不出話，接著卻都迫不及待的想把握住機會先發言。……哥，可惜你沒在場，安羽衣今天穿上一件新款式的衣服，模樣兒可真是迷人透頂了。

　　兄：你這又算什麼？那麼緊張又敏感的時刻，去注意安羽衣的新衣？

　　弟：好吧，話說回來。我媽說話了，大聲地責怪安伯母痴呆一般慫恿安若山做出各種各式下流無恥的事。安伯母臉色變了，一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敲，反諷我媽養女不教鼓勵她為妓為娼。我媽惱怒得眼中噴火，抓起面前的茶杯就想向對方扔過去。我在一旁早有準備，她的手還沒來，早已把杯子移走了。我媽便砰砰連聲的敲桌子，口中能說的不能說的話全都出籠。安伯母悲從中來，開始嗚嗚咽咽，我媽則邊罵邊嚎啕大哭，相信兩個女人內心裏百年代老賬全都勾引起來了。好在這時候叔叔出現，才把尷尬場面給暫時平息下來。於是我說我媽必須回醫院休息，和叔叔兩人把她連拉帶扯的挾持著離開安家。

　　兄：把阿姨送回醫院嗎？

　　弟：不，叔叔心中另有盤算，把我媽和我接到他家裏，過不了若干分鐘，他的女秘書把艾慧雨送了來，於是展開了另一波的高潮。

　　兄：叔叔是要快刀斬亂麻的決斷一切？

　　弟：是的，叔叔的意思：慧雨應該立刻到醫院去把胎兒拿下來。他說的有道理，現在什麼都不必爭執，誰是誰非說了「屁用也沒有」，得解決的是慧雨身上的「惡瘤」，「不能延緩，一分鐘也不容延緩的取出來」。

　　兄：慧雨這下子不敢反抗了吧？

　　弟：慧雨那裏聽話，但是，叔叔可不由她不就範；勸導的話聽不進去，便給摑了幾個耳光。慧雨大聲叫嚷，說：「你這個王八蛋，你憑什麼打我！你又不是我的父親！」

　　兄：她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呀！

　　弟：叔叔可沒讓她逞兇，抓來一根登山用的手杖，舉起來重重的朝慧雨的屁股一陣亂敲，慧雨像隻待宰割的小豬般嚎叫，邊蹦邊跳的滿廳奔跑。叔叔緊追在後面，手起手落打得她跌倒在地上。我媽好心痛，吩咐叔叔住手：「頌青，不可以！有孕的身子打不得呀！」叔叔說：「我就是要把那孽種打下來，你放心，趙小蝶，這丫頭狗命賤，死不了的。如果死了，我另外賠你一個像話的！」

　　兄：叔叔真的這麼說！？

　　兄：當然真的啦。我媽衝上去搶他的手杖，他向後一退手杖指著我媽的鼻子，說：「你呀，就是你，趙小蝶，就是你一向寵壞這個野丫頭，你向來沒想過要好好兒的管教她，今天發生這種事，丟盡艾家人的臉，你是應該負起大部分責任的。」

　　弟：叔叔說話太激烈啦，阿姨身體不好，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說話呢？

　　兄：我媽一言不發，雙手掩面抽抽噎噎的哭著。歪斜在地面上淚人兒似的艾慧雨這時想站起來溜走，叔叔大喝一聲手杖又朝她的小腿給敲下去。慧雨叫媽又咒罵叔叔，叔叔又連接的給她好幾下手杖，慧雨蜷曲著身子動也不敢動的躺在那兒，哭叫得嗓子也都沙啞了。

　　弟：叔叔是狠了些，但也許這才是管教慧雨的方法。

　　弟：叔叔說他倒楣，爸生了病，舉凡爸的種種責任都得由他挑起；包括替爸管教他的不像話的笨女兒。說罷又吆喝連聲，把地上的艾慧雨給提溜起來，對我媽說咱們到醫院去吧。然後，一手竹杖、一手抓著小妮子的臂膀，大夥兒……

　　兄：這下子叔叔可是順利的把艾慧雨送到醫院去了。

　　弟：是的，小妮子無處可逃，明天一早醫生已安排替她作墮胎手術的手續等等了。

　　兄：晚上誰在醫院裏陪阿姨？

　　弟：慧雨呀，她另外一張床睡在我媽旁邊，母女倆你看我，我看你，有看頭得很的。我走的時候我媽正在掛點滴，今天這一場暴風雨可把她折騰夠了。

十四

　　兄：智雨，你回來啦，慧雨這會兒情況怎樣？

　　弟：十點半鐘的時候給推回一號特別室去。我離開時她病床的左側是叔叔，右側是我媽；兩個人捧寶般各捧著她的一隻手。我媽還是淚水不停流，叔叔咬著下唇，眼裏也汪汪的兩泡淚水。

　　兄：叔叔對慧雨狠，心裏可真是愛她呀。

　　弟：我在想，小妮子所以那樣大量出血，一定和被叔叔打得太慘有關，醫生不那麼說是因為不便說。叔叔現在是醫院的大老闆，即便不是，只要我媽不吭聲，別人也不敢多嘴說出什麼話的。

　　兄：事實上是慧雨自己不好，叔叔懲罰她真只是萬不得已的。

　　弟：我也看出叔叔非常愛慧雨，今天一早便在醫院裏和我媽兩個人一齊陪著她，到現在都還沒離開。慧雨動過手術後流血不止，叔叔的臉色灰白的，看起來比慧雨的臉色還難看。口裏喃喃的不斷吩咐醫生要盡全力急救，說如果慧雨有個三長兩短，他就要封閉醫院的大門。

　　兄：我陪著安伯母到醫院去時，大門廳上遇著安若山從裏邊出來，他見了我們一句話沒說掉頭就跑，羽衣叫他他也不理會。

　　弟：那時候慧雨正被推進手術室，叔叔見到安若山，把他臭罵了一頓把他趕走。還有個更荒唐的人物也跑來，就是那個阿粗。如果不是那傢伙溜得快，就會被叔叔用登山杖向他攔面敲下去。

　　兄：無論如何，安若山和阿粗能在這種情況下到醫院來算有一份心。他們當然知道，見著我們家人必定沒有好受的滋味。

　　弟：叔叔的看法不一樣，說即使兩人有誰跪在地上對我們懇求要和慧雨結婚的話他也不答應，他認為他們是慧雨「走路時不小心踢著的絆腳石」，慧雨雖然跌了一跤，但一定有本領站起來；而那些害她跌跤的爛石塊，只該「一一給扔到垃圾堆裏去」。

　　兄：說叔叔告訴阿姨得把慧雨送到國外去，是真的嗎？

　　弟：是的，叔叔已在安排一切了，只等慧雨身體復元後便把她送走，他要找個可靠的人家把慧雨託付給他們。

　　兄：這的確是個好辦法，慧雨可以在外國讀書，好好重新做人，過去的陰影也就可以一掃而空了。

　　弟：叔叔做事真是有效果，有魄力、有……

　　兄：有愛心，唔？

　　弟：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我掛電話回來給你，徐媽說你正在另外一個電話裏和人說話。

　　兄：九點多鐘的時候？哦，我正和安羽衣電話裏說著話。

　　弟：我也想到你是和她說話，因為我後來也掛個電話給她，她的那支專用的電話也一直打不通。

　　兄：你掛電話給我什麼事？

　　弟：安羽衣電話裏和你說了些什麼？

　　兄：她說的是昨天陪安伯母見到阿姨和你的一些事。

　　弟：認為我媽蠻橫無理嗎？

　　兄：沒有，她沒有那麼說。

　　弟：那她說了些什麼？

　　兄：她說些阿姨和安伯母所提的往日的事給我聽。

　　弟：她們所提的往日的事？

　　兄：說阿姨和安伯母對吵的時候都沒有把話明白的說出來，好些人名什麼的用的都是代名詞，可知她們兩人自己懂，為了不讓第三者聽到，所以……

　　弟：所說第三者便是安羽衣和我。對不對？

　　兄：你認為如何？

　　弟：我不曾仔細聽，……也許羽衣的話是對的，我媽和安伯母間是有不為人知的祕密的樣子。她們言詞中針鋒相對，我因為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他們所提的或者憤懣的事是什麼。

　　兄：也許安羽衣知道的比你多了些。

　　弟：哦？那她把內情告訴你了嗎？

　　兄：她沒多說，只說有的她是在猜疑，不敢確定那究竟是什麼事，所以也沒告訴我。

　　弟：我也有份感覺，安艾兩家恩恩怨怨的事兒只怕多著哩。

十五

　　弟：哥，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

　　兄：幾點鐘？哦，三點半鐘啦。

　　弟：你才知道是嗎？三點半鐘指的是清晨三點半鐘。昨兒晚上我和你一塊兒去聽安羽衣和朱定善的聯合演奏會，散場後我說我們去和安羽衣拉個手；你說不要，我便自己去了。出來後找不到你，你到底上那兒去啦？

　　兄：月色非常好，我在音樂廳附近廣場上走走。

　　弟：你什麼時候居然注意起月色來了？安羽衣的歌聲激發你的嗎？要散步你也該找我和你一塊兒散步，我等著和你一齊回家的，你不聲不響的把我拋掉，什麼道理呀！

　　兄：我看見朱定美拉著你的手和你講話，就不上去打攪你啦。

　　弟：你真會體貼我呀，你自己是不是也想去和什麼人幽會呢？

　　兄：幽會？

　　弟：有個美人兒站在什麼地方等個什麼人？然後兩個人又一齊到什麼地方去了？

　　兄：哦，那你又一次跟在我身後刺探了我的行動，你既然都看到，為什麼問我呢？

　　弟：我要你自動自發的告訴我，可是你又一次有意隱瞞我了。

　　兄：我無意隱瞞你，不看我剛回來，回來後我才能把晚上所遇始末全都告訴你呀。

　　弟：你和安羽衣兩個人到那兒開旅館去了？

　　兄：開旅館？

　　弟：我算算看，你們離開公園的時刻是晚間十點三十五分，到清晨三點半鐘回到家，這起碼四、五個鐘頭的時間，你們到底……

　　兄：晚上我聽了羽衣的演唱會，心裏的確感觸很深，……

　　弟：不容易，你的確也有感觸了。

　　兄：智雨，老實告訴你，安羽衣一直是我最心愛的一個人，晚上……

　　弟：聽她唱得那麼好，人又長得那麼美，衣服……

　　兄：你又注意她的衣服了？

　　弟：你不注意嗎？晚上她是一身白色薄紗織銀線的長禮服，你喜歡白色的，她便又是一件白色的給你看；我說她穿上紅色的最迷人，但是她沒把我的話當話。

　　兄：智雨，我從來沒對她說她應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才好看，衣服是外表的，比起人的容貌更是不值得注意的。

　　弟：我沒想到，晚上她那件衣服和她穿上猩紅色的時候一樣好看。總之，不管她……

　　兄：你應該專心一意欣賞她的歌喉才是道理！

　　弟：是呀，她的歌喉，每一次我聽了她的演唱會，之後好久好久，耳朵裏儘是她聲音，腦子裏儘是……

　　兄：她的衣服？

　　弟：晚上我到後台和她拉手向她道賀，她和我寒暄了兩三句，便說得去換衣服，便……

　　兄：你看到朱定善嗎？

　　弟：他呀，守著羽衣像牧羊狗守著他的羊兒。

　　兄：你也應該過去和他拉個手才是道理。晚上他的演奏也真是好透了。

　　弟：這事應該由你做，你這虛偽的人八九成和朱定善拉了手。對不對？

　　兄：對呀，我當然和他拉了手，票子是他送給我們的，你沒忘記吧？

　　弟：他送票子的心意是向你炫燿，是要你看一看他和羽衣兩個人有多配；他們的演藝有多精。懂不懂，你這木頭人？

　　兄：我當然懂。他們的確不管那一面都相配，至於演奏的技藝，也真是都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

　　弟：夠了夠了，你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鬼話少說！你原先還想參加他們晚上的慶功會。對不對？

　　兄：不對，我做事向來少有即興的舉動。你忘了音樂會完畢後我連羽衣的手也沒拉一下便走的事嗎？

　　弟：哼，就因為你如此態度，害得安羽衣卸了裝急急忙忙的在你身後追趕，連他們那偉大的慶功會也不想參加。留下氣得渾身冒煙的朱定善在會場裏，如果手中有顆手榴彈，管保他立刻扔了出去，邊咒罵一聲：我死你死你們大家都去死！

　　兄：你的意思我該為此抱歉，呃？我沒想到情況是那樣咑。

　　弟：你只是看到月色十分好，要獨個兒在公園廣場上欣賞一回。是不是？

　　兄：智雨，你真不了解我內心的感覺！

　　弟：我應該可憐你，還是羨慕你呢？

　　兄：你又來了。

　　弟：我應該說嫉妒你，但是我說過從小到大我最不嫉妒的一個人就是你；我對你既無嫉妒，那就應該是羨慕了。

　　兄：直到今天你還認為我是可羨慕的？

　　弟：哥，安羽衣對你的愛真到了癡迷得可憐的地步啊。

　　兄：這話你也不必錄音帶樣一再播放吧。

　　弟：她征服了千千萬萬人的心，但是她心中只有一個你。

　　兄：這也不是我愛聽的話，我也早就告訴你了。

　　弟：哥，昨兒晚上你們兩個人到底上那兒去共度那五個鐘頭美好的時光？說出來讓我分享一些你們的快樂，你不至於這也吝嗇吧。

　　兄：我想你沒什麼可分享，我們沒到那兒去，我心中也無一丁點兒的快樂。

　　弟：老天爺，可憐的你，可憐的安羽衣呀！

　　兄：現在我把昨晚的一切說出來，不知道你是否信我說的都是老實話……音樂會後我離開大廳走向廣場，在那兒待了一會兒，忽然有份看一看海上的月亮和月光下的大海的心情……

　　弟：莫非進一步想跳進海裏了結你那「無一丁點兒快樂」的人生？

　　兄：正想離開廣場，看見那邊安羽衣向我走著來，……

　　弟：她只是向你「走著來」？她不是向你飛著去的嗎？

　　兄：我走近那公園出口旋轉門，……

　　弟：安羽衣已飛到你身邊，你天下第一美王子般，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回轉身，張開夜風中飄呀飄的白色絲質寬袖的雙臂，把……

　　兄：「天下第一美王子」？你不知道我向來沒羨慕過王子那類角色的人物？又什麼白色絲質的「寬袖」，你曾經見過我穿上絲質的襯衫嗎？

　　弟：我形容的是你的氣質，如此打比方也為的是你那人間無雙的氣質呀。

　　兄：一百八十度的回轉身也算氣質？我不發昏發暈就好哩。

　　弟：總之，主要的是：說時遲，那時快，安羽衣已衝向你的心，你把她緊緊地擁抱在懷裏。

　　兄：那麼，這回你算是看到我享受了擁抱安羽衣那絕色仙女的滋味了？

　　弟：我要問你的一句話是：你把她那一抱抱到什麼地方去了？

　　兄：你的千里眼既然無所不見，總看得到我把她「抱」到什麼地方去吧。問我的話，只怕又有「氣質」和「實質」上的差別哩。

　　弟：好，我現在答應你不管氣質，你實話實說就是。她不顧命的奔跑，幾乎因此跌了個倒栽蔥，你扶了她一把後……

　　兄：你總算也看到她快要跌跤被我扶住的鏡頭？你的確萬分體貼，顧念著如果你說那美麗、高貴媲美皇后公主的安仙子，差些兒跌了個倒栽蔥，豈不也就是宣佈她已把身上的「氣質」全都跌光了？

　　弟：相信你樂見她那幾乎跌跤的模樣兒，於是你搶上一步，把她緊緊地摟抱在懷裏。哦，不對，我說錯了，你那裏想抱她，是她盼望被你抱的心意太迫切，於是心中上來了一個妙計：好呀，艾星雨，你不肯抱我，我看現在自己跌進你的懷裏去啦！

　　兄：哈哈哈哈！

　　弟：哈哈哈哈得真窩心，呃？

　　兄：窩心，真窩心，這是實質的窩心，不是你所注重的氣質上的。

　　弟：你真使我生氣，知道嗎？艾星雨，你……你這個油腔滑調的人！

　　兄：原諒我，好智雨，你應該相信天底下我最不願意看他生氣的一個人就是你。

　　弟：那你還有理由不說老實話給我聽嗎？

　　兄：老實話是昨兒晚上我把安羽衣一抱抱到什麼地方去？

　　弟：你自己好好兒的坦白出來呀！

　　兄：好，那我坦白：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把她送回家，你信不信呢？

　　弟：如果我能在恰當的時刻打電話證實一下的話便相信，但是我不想打那個電話，因為我不想證實你確實那麼呆！

　　兄：但是我知道那時候你自己也正是十分忙碌，不能掛那通電話「查勤」。對不對？因為你正和朱定美在接月大飯店那盛大的慶祝會中跳著舞！

　　弟：你又怎麼知道呀？！

　　兄：當然是掛了電話到飯店去後才知道咑。

　　弟：你自己掛的電話嗎？

　　兄：不，我是請安羽衣替我掛的。我把她送回家，請她替我掛電話到飯店問一聲你可在那兒，朱定善告訴她你正和朱定美跳著舞，……

　　弟：我是因為相信朱定善的話，說安羽衣一定會回到慶祝會來，所以……

　　兄：你這也是用不著解釋的，安羽衣知道你對朱定美印象很不錯，為了她你是應該留在那兒的。

　　弟：安羽衣如果相信我對朱定美印象不錯，那她可真是見了大頭鬼了。

　　兄：安羽衣告訴朱定善，她因為頭疼所以不參加晚會，你想他原諒她了嗎？

　　弟：我可怎麼知道，難道我是朱某人肚子裏的蛔蟲？安羽衣為了什麼人而頭疼真是件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的鬼事。如果你擔心朱定善不原諒她，最好你能有孫悟空本領變做安羽衣，投入老朱懷裏替她向他說個一清二楚呀！

　　兄：老弟，有時候你說話可真是欠缺一些格調呀！

　　弟：那麼你是真的呆頭呆腦的把安羽衣送回她的家？那是什麼時刻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兄：那有不可以告訴你的事，那……約莫是十一點鐘的時候。

　　弟：那麼……

　　兄：十一點鐘距離三點半鐘還有……

　　弟：是，你自己很清楚，整整四個半鐘頭的時間你又上那兒去，看山呢還是看海呀？

　　兄：我的確看海去，你也能相信嗎？然後我從海邊走回家。智雨，我內心裏波濤萬千，只怕你無法體會，不知道要怎樣對你細說，所以，改天再說好不好？我想睡覺了，你也應該睡覺的，不是嗎？

十六

　　弟：哥，為什麼你又對我胡言亂語，但老天有眼，你的狐狸尾巴又被我踩著啦！

　　兄：…………

　　弟：那夜，安羽衣的演唱會後你把她送回家是沒錯的，後來兩個人一齊出門到北投我們家別墅去。你居然把這一段事實隱藏起來，甚至連安伯母也幫著你們撒了呢！現在你對我的指摘有什麼話可說嗎？

　　兄：你到底給安伯母掛電話了？

　　弟：那是音樂會後的第二天，雖然我知道安羽衣只是假說頭疼，我還是掛個電話問她頭疼好些沒有，遇上安伯母來接聽，我便順便問了她。她說你是因為羽衣頭疼把她送回家，然後你離開他們家；也沒說你們兩人後來又到別的地方去。

　　兄：誰告訴你我們後來……

　　弟：你不必多管誰告訴我的，就說你們後來是不是一齊到我們北投別墅去？

　　兄：智雨我……

　　弟：有什麼難以啟口的？你們想看的那個人是誰我也都知道，他就是當年安老伯的主治醫師關大夫。

　　兄：好吧，那麼我告訴你，事情是這樣的：我送羽衣回去，安伯母告訴我她剛得到消息，關大夫從英國回到臺灣來，住進北投我們家別墅裏已經若干天了。她為了當時關大夫對安老伯非常好，所以希望羽衣去看他，並代她向他致意。安伯母說本來她是自己要去和關大夫見個面的，卻因為身體不大舒服不能去；又因為天黑了，便要我陪著羽衣走那一趟。

　　弟：後來呢？

　　兄：我們沒見到關大夫。老蔡告訴我他交代過晚上不回北投，可能是到臺北看朋友去；如此我們便不逗留了。

　　弟：那是什麼時刻？

　　兄：我沒注意，大約十二點鐘左右吧。

　　弟：後來呢？

　　兄：我們出來準備回家，上車沒多久車子拋錨了。

　　弟：你們坐的是誰的車子？

　　兄：羽衣的，但是由我駕駛。她的確頭在痛，不是說假話。

　　弟：後來呢？

　　兄：我們下車修理車子，……

　　弟：車子出了什麼問題？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兄：修好車子前後耽擱了二十來分鐘，我們又上路。因為天黑，那一帶路形改變了很多，我不熟悉，羽衣也不識路；便在十字路口上兜來兜去的。好不容易遇上一輛計程車，付了加倍的車資，請人家帶路把我們領回來。

　　弟：好窩囊的你，也是你心術不正，所以老天爺懲罰你。如果讓我和你們一道走，就不至遇上這種倒楣事兒了。

　　兄：你倒會說，不看事兒是臨時冒出來的，我能從那裏預先策劃呢？

　　弟：說來這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你為什麼後來沒說出來呢？

　　兄：這的確不是不可告人的事，但我是受了囑咐的，不必把此事說出來，而且……

　　弟：有什麼好神祕的，吩咐你別說的人是安伯母，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兄：智雨，別亂猜，不是安伯母。

　　弟：那麼還是安羽衣不成。

　　兄：當然也不是安羽衣。

　　弟：你呀，向來沒把我看做和你一條心的人，我可不一樣，硬是一心一意的和你走在一起。你不告訴我那並不是不可告人的事，現在我可要告訴你一些安伯母的私底下不為人知齷齪事。

　　兄：說什麼安伯母私底下不為人知的齷齪事？

　　弟：在你眼裏安伯母媲美聖母，事實上她是不折不扣的一名巫婆。那時候瞞著安老伯，暗裏和關大夫還有朱士聰那些人勾結在一起，做了許多對不起我們家以及對醫院方面不利的事情。

　　兄：安伯母和關大夫，還有一個什麼人勾結在一起？

　　弟：朱士聰，難道你不知道朱士聰是誰？他就是朱定善和朱定美兄妹的父親呀。

　　兄：定善兄妹的父親我當然知道。

　　弟：上個月為了慧雨的事，安伯母和我媽兩個人演出那一場嚇死人的鬧劇，她們都用代名詞和暗語譏諷對方，安羽衣和我聽得滿頭霧水。我現在才知道，其中大部分提到的是關於關大夫和朱士聰。

　　兄：據我所知，關大夫是位仁心仁術的好醫師。

　　弟：仁心仁術是他從某個角度顯露出來的面目，歹心歹術是他又一個角度的面目。那時候醫院還沒改名做第一，他身為咱們慈音醫院的內科主任若干年；因為地位崇高，身分特別，艾安兩家的人員全都是他的病人。

　　兄：我當然知道，那時候我母親，……

　　弟：是呀，他先把大媽醫死，接下來安老伯也死在他手中。

　　兄：智雨，你說話有欠公平了，我媽是患了不治之病，安老伯是死在我的手中呀！

　　弟：好啦，哥，別生氣，別滿臉通紅的說這類氣話；誰不知道你和安羽衣兩個人都愛關大夫呀。

　　兄：我並不因為愛誰而說沒有是非和道理的話。

　　弟：也許你不知道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讓關大夫在你心中留下了一幅不可磨滅的完美畫面，安羽衣也一樣，我相信是當你們小小年紀，手拉著手踏進他的診所；接受他給你們棒棒糖的那一時刻開始。那日我在羽衣面前隨便說了關大夫一句話，她也就立刻不高興的把那麼好看的一張臉孔沉下來。

　　兄：智雨，如果你說……

　　弟：如果我說安伯母和關大夫他們串通舞弊，便是大逆不道的嗎？

　　兄：可以告訴我這消息是誰……

　　弟：那時候安伯母在頌業公司以及慈音醫院的地位，較諸我媽今天在「德青」和「第一」的地位有過之無不及。

　　兄：安伯母的確精明能幹。

　　弟：我媽跟她沒得比？你不至於這麼想吧！

　　兄：你說朱士聰那人曾經……

　　弟：朱士聰那個人來去匆匆，在臺灣的時間並不多；我對他沒什麼印象。相信你也不見得對他印象如何深。

　　兄：但是你說他和安伯母以及關大夫三個人串同舞弊。

　　弟：是的。

　　兄：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曾經做了些什麼？

　　弟：那些事兒我不太了解，因為是既複雜又莫名其妙的。所以我……

　　兄：所以你只是糊里糊塗的把大標題的話裝進你的腦子裏？

　　弟：我糊里糊塗的把「大標題的話」裝進腦子裏！？你不知道我完全是為你著想的嗎？你這個人心地軟，容易相信別人；如今關大夫回來了，安伯母又要你為她從中接線做這做那的，百分之百她想到當日的種種，那時她和關大夫合作順利，食髓知味；所以又想重施故技，拉著你這位艾家大少爺做陪客，以便重新做名吸血鬼……

　　兄：然後把艾家的錢財再度吮吸了去！？

　　弟：現在安家的經濟情況很不好，安老伯去世後所留下的一些小家業不成氣候，安若山公子哥兒，安羽紅浪蕩成性，所以……唉……

　　兄：所以唉怎麼樣？

　　弟：唉，我忽然又想到安羽衣了。

　　兄：你忽然又想到安羽衣？我以為你已經把她忘記啦。

　　弟：不，但是你要知道，那根本是兩回事兒。安羽衣是安羽衣，如果她母親……

　　兄：如果她母親是賊，你當然得幫她的忙大義滅親？

　　弟：那不叫什麼幫她的忙大義滅親，老哥，我只是要你自己小心。

　　兄：我有什麼得小心的？怕安伯母咬著我的脖子把我身上的血吮吸了去？

　　弟：得了，我不和你這個人多說什麼了。早知道和你多說話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兄：那你現在不想和我多說了，是不是？

　　弟：安伯母今天要你和安羽衣去看關大夫，吩咐你們什麼話嗎？

　　兄：她希望我們和關大夫約個時間，她想和他見個面。

　　弟：可不是，先是見面，之後便是……

　　兄：安伯母不知道關大夫回到臺灣來，安老伯去世後沒多久關大夫便到英國去，他們之間便都沒有聯絡了。

　　弟：也許這只是她說給你聽的話。

　　兄：你的意思安伯母和關大夫間是有聯絡的。

　　弟：我想是的，既然一向是合夥人，雙方面的關係自是不同等閒呀。

　　兄：如果兩人間的關係「不同等閒」那麼關大夫這趟回來，安伯母應該知道的。

　　弟：我相信她應該知道，但是她居然說那晚上才知道，要你和安羽衣把握機會去看他，就怕晚了老關離開臺灣找不到。一番話可真是變色龍身上的……新衣。

　　兄：這些話是我這麼詳盡的告訴你的嗎？

　　弟：你沒有這麼詳盡的告訴我，是我自己知道的比你說的更詳盡。

　　兄：那麼有項消息不知你是否也早已比我更詳盡的知道：關大夫決定不再到英國去，他已經接受高雄的永覺醫院院長的職務，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關芳和關華，也快要從英國啟程回臺灣來了。

　　弟：你這項消息又是那來的呢？

　　兄：打聽之後得來的。

　　弟：向誰打聽？

　　兄：叔叔許多秘書中的一個，和我同一個辦公室的。

　　弟：哦，那麼可能關大夫這工作又是叔叔給安排的。

　　兄：叔叔安排的？

　　弟：一件事也許關大夫自己都不知道，安老伯去世後身為主治醫師的他心裏十分沮喪……

　　兄：他為什麼沮喪？沒有人認為安老伯的死是他的過失呀。

　　弟：叔叔知道他的心意，便暗裏替他安排，然後就有英國的某大醫院寄來了聘書，要請關大夫去擔任一項要職。事實上，……

　　兄：你說那原是叔叔替他暗裏安排的？叔叔有那等神通廣大？

　　弟：你不相信嗎？不相信金錢的力量有多大？不相信金錢甚至連鬼神都買得通？

　　兄：關大夫在英國過了這些年，叔叔為什麼又想到讓他回來呢？

　　弟：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他回來住在我們家北投的別墅裏，讓他住在那兒如果不是我媽的意思，便該是叔叔安排的。接下來叔叔為他又安排了永覺醫院院長的職務，也就是十分順理成章的。

　　兄：這一切是你推想出來的結論？

　　弟：是的，但是我相信八九不離十。

　　兄：叔叔對他的工作同事好到如此地步呀。

　　弟：可不是，我說那時候……

　　兄：那時候怎麼樣？

　　弟：唔，沒……沒什麼。你……你說安伯母希望和關大夫見個面，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目的嗎？

　　兄：她想多了解當時安老伯的身體狀況。因為到後來眾說紛紜，有說安老伯除了肺氣腫以外還有別的好幾種毛病，又說某些毛病他甚至也沒讓安伯母知道。

　　弟：不會是什麼愛滋病吧？

　　兄：目前關大夫已經在高雄，我好不容易和他通了個電話，他「新官上任」非常忙碌，說什麼時候他稍有空暇，便要到臺北來拜訪安伯母的。

　　弟：哥，那麼那時候你可得多多注意安伯母和關大夫兩人間的一切一切，否則有一天你發覺做了冤大頭被人利用，別說做弟弟的我沒有事先警告你呀。

十七

　　弟：哥，你可知道安羽紅從美國回來了？

　　兄：安羽紅？她什麼時候離開臺灣我也不知道哩。

　　弟：你對她的事真一概不注意，呃？去年你回國，我媽替你舉行一個歡迎會，安羽紅也來參加，你見了她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你忘了嗎？

　　兄：冷若冰霜？也許我的國文程度比你差，但在我記憶裏，這四個字通常人家都是拿來形容女人的嘛。

　　弟：就是形容女人的話我也用得恰當，遇上安羽紅，她和你硬是女男易位，不是嗎？

　　兄：安羽紅回來度假的嗎？她的丈夫呢？

　　弟：她的丈夫沒回來。

　　兄：為什麼？

　　弟：我沒問，也許已經發生什麼問題了吧。她告訴我她會在臺灣留一段日子，又說可能從此定居下來了。

　　兄：她打電話給你？

　　弟：第一次是我打電話到他們家找安羽衣，因為我送了一本小說去給她；所以想問她收到沒有，是安羽紅接的電話。第二次的電話是安羽紅掛來的，她的目的是找你，我告訴她你不在家。

　　兄：她說過有什麼事嗎？

　　弟：我不相信她有什麼事，八九成是想再對你來番性騷擾！哈！告訴你，如果你今後不幫我的忙抵制朱定美，我也就絕對不幫你的忙抵制安羽紅，公平嗎？

　　兄：親愛的老弟，別這麼動不動把性騷擾三個字掛在嘴裏，可以嗎？

　　弟：那是沒有辦法的，提起安羽紅……

　　兄：說實在的，提起安羽紅，我心裏難免有份歉意。

　　弟：老天，即使安老伯命案中她作了那等對你不利的供詞，你還是以這樣的心對待她！？

　　兄：我說過，她只是說出當時……她認為是……那樣情況的話。

　　弟：說說看你對不起她的地方是什麼？

　　兄：……

　　弟：天下事往往無可奈何，當年安老伯老想撮合你和安羽紅成一對，那知你心裏愛的只是安羽衣。也怪安老伯處理事情性急又鴨霸，別人的感情問題，他卻想由他隨隨便便的安排！

　　兄：那是年長一輩人的想法，爸和他是好朋友，又是事業上的好伙伴；有了兒女，很自然的想到那是使安艾兩家親上加親，世代不分離的好方法。

　　弟：我媽告訴我，不但安老伯，就是安伯母和我們爸的心意也一樣；兩家聚在一起，他們就愛以一對姻親自居。安老伯常說：「頌德，咱倆分什麼彼此，將來我們會有共同的孫子哩。」

　　兄：我不知道安老伯以外，我們爸和安伯母心裏是否也都那麼想，也許他們不一定那麼想，但卻都習慣了拿羽紅和我開玩笑。

　　弟：我懂，那真是很不應該的；大人們以為嘴裏說說不要緊，可是在小孩子心裏影響就很大。

　　兄：是呀，何況安羽紅是個自信心和自尊心都很強的女孩子。

　　弟：我媽說她也是個醋勁很大的女孩子，你是爸的心肝寶貝兒子，又是個人見人愛的人物；所以就有關大夫的兩個女兒關芳和關華也喜歡和你接近的事。安羽紅知道後很不高興，據說有一天還跑去跟關家姊妹吵鬧一場，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兄：這也是阿姨說給你聽的？

　　弟：是呀，我媽說安羽紅的個性就像她母親，她母親霸佔別人的丈夫，安羽紅霸佔著你，自認你是她的未婚夫。加上安老伯的猴急心意，她便像母老虎身上添了翅膀。安艾兩家大人孩子時常見面，尤其是你，幾乎早晚都和他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刻，安羽紅的位子順理成章的都在你旁邊，於是她便找著機會對你施行性騷擾；一隻手肆無忌憚的從鄰座伸到你身上。你為了顧及禮貌，只好一聲不響的讓她的手在身上到處遊歷。對不對？

　　兄：她是喜歡對別人動手動腳的，她以為那是對人表示親熱和好感的方法，不叫什麼性騷擾。

　　弟：那不叫性騷擾？你說那叫什麼呢？她好意思做，你卻不好意思承認？

　　兄：這也是阿姨告訴你的嗎？

　　弟：不，這是安若山告訴我的。

　　兄：安若山，他怎麼知道？他的眼睛從桌子下面透視過來的嗎？

　　弟：老天爺，你到現在還這樣的護著安羽紅？那你還是認為她很好。對不對？她既然那麼好，你當時為什麼不和她談戀愛？安老伯希望你能和她成雙成對，你豈不就同「手到擒來」般方便？結果你又拒絕了她。你還說知道她自信心和自尊心都強。你傷了如她那般人的自尊心，結果自吃惡果，真是誰也沒得埋怨啦。

　　兄：我不認為我吃了什麼惡果。而且我對誰也沒埋怨呀。

　　弟：說得好。那夜你照顧安老伯，你是代替安羽衣去接安羽紅的班，你說你去了後安羽紅便走了，但是羽紅說她沒走，只是到餐廳吃了些東西後回來。她回來時正見你站在安老伯床旁，一臉倉皇的神色看了她一眼；然後便匆匆忙忙地離去。她還說知道你曾經……

　　兄：智雨，你何必重複這些給我聽？以為我不知道，或者你是對我講故事嗎？

　　弟：我是在提醒你安羽紅明明說了謊，你為什麼……

　　兄：坦白告訴你，弟弟，那時候我也扯了謊，我說我到安老伯病房後羽紅便離開，事實上她並沒離開。她也不是去吃東西，而是走進盥洗室去。我不知道她……

　　弟：老天爺！艾星雨！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居然也不把那實情說出來呢？

　　兄：我……智雨，現在不必說這些，一切都已經……

　　弟：的確，一切都已經太晚，但是，你可知道你的百分之零點一的謊言，使得你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實話，都失去意義了嗎？

　　兄：……

　　弟：她在盥洗室裏做什麼？不是單純的洗手洗臉那些事吧？

　　兄：我……另日告訴你，好嗎？這會兒我有事，得立刻出去了。

　　弟：你有什麼事？

　　兄：公司裏的事，叔叔吩咐我辦理的。

十八

　　弟：哥，你回來啦！你到臺中去看大媽的姊姊你那大姨媽，一連三天半的時間，一切都……愉快嗎？

　　兄：唔，你對我又有什麼懷疑了嗎？

　　弟：一連三天半的時間，你真了不起，都去了些什麼地方觀光或者吃些什麼大餐嗎？

　　兄：智雨，剛才爸爸告訴我，阿姨因為感冒發燒又住進醫院了。情況不嚴重吧？

　　弟：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問你的問題先回答我以後再說呀。

　　兄：你想知道的一切我會詳細的說給你聽，先告訴我阿姨的情況，你不認為我心裏十分惦掛嗎？

　　弟：說起我媽，也真是她自己不乖。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月回家，胃潰湯不是百分之百的痊癒，卻不聽醫生的囑咐，熬夜、應酬、出公差，什麼都來。

　　兄：她一切為了我們家而辛苦，你當然知道呀。

　　弟：我當然知道她一切只為我們這個家，也因為她是我們家的大支柱，如果她完全不顧念自己而至傾倒下來，我們一家人可又該怎辦呢？

　　兄：她的病情不嚴重吧？

　　弟：嚴重倒也沒有，就因為她整天在外面奔跑不休息，所以才累得發高燒，昨兒晚上才又進了醫院。

　　兄：今天情況如何？

　　弟：退燒啦，人也有精神啦。所以我又得聽許多她對我和朱定美之間的種種訓示啦。

　　兄：說朱定美的父母要回到臺灣來，有這回事兒嗎？

　　弟：是呀。

　　兄：有人告訴我，朱士聰和我們家關係特殊，這事你應該很清楚。

　　弟：說過他曾經和安伯母、關大夫他們狼狽為奸的事嘛。

　　兄：如果那是事實，那是安伯母、關大夫他們和他之間的事，不是嗎？

　　弟：他是我們叔叔從中學到大學的同學。也曾經在我們家某一機構工作過。後來舉家遷移到加拿大去。就因為他們現在回來，我媽曉示我她想告訴他們她很喜歡朱定美，同時問他們對我可有什麼意見，一句話就像要把我賣身許給他們了。

　　兄：阿姨真的會這麼做？她只是跟你開玩笑吧？

　　弟：開玩笑？我媽有生以來從沒做過什麼開玩笑的事啊！

　　兄：我相信這是她的做人原則，她也因此贏得……

　　弟：妙的是她安排了我的交朋友事件不算，還干涉到別人家去。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朱定善之所以有機會窮追安羽衣，原來也就是我媽的德政。

　　兄：真有這回事兒？阿姨喜歡朱定美，我了解她的心意，但是替安家人選女婿……

　　弟：是啊，而且她熱心的程度不在替自己找媳婦之下呀。

　　兄：老弟，雖然這樣，但我相信阿姨是位絕頂聰明人，她做事一向不離譜；你年紀還輕，結交女朋友的事不需要如此著急。而且阿姨當然了解人的感情是勉強不得的。所以你放心，阿姨即使不是和你開玩笑，也只是在一旁鼓勵你而已。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定美，我相信阿姨不會……

　　弟：你不懂，哥，我起先也並不了解，現在總算已經了解了。我媽她……以為我……她……一向……她不相信我是為了你的緣故關心安羽衣，她認為我……我是愛上了她。

　　兄：……

　　弟：哥，你聽見我說的話嗎？

　　兄：聽見了。

　　弟：聽見了你不說什麼嗎？

　　兄：我……我想……

　　弟：你在生我的氣了。是不是？

　　兄：沒有，我沒有理由生你的氣的。

　　弟：為什麼？安羽衣是你的女朋友呀。

　　兄：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但當我踏進倒楣的十八歲，便失去做她男朋友的資格，所以我再沒把她看做是我的女朋友。這是我的真心話，不是我嘴裏隨便說說的。

　　弟：但是她自己始終認為她是你的女朋友。

　　兄：她這麼說了嗎？她可向來沒對我這麼說。即使她這麼說，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我的心意早已表明，不要說我這決定不是痛苦的；但我只有一條路，別無選擇。所以，有關安羽衣的種種，你今後一定要弄清楚，她是她，她有她的意願，和我並沒有關係。

　　弟：你是說……

　　兄：我是說：如果她愛你，而你也愛她，你們認為一切……

　　弟：一切怎麼樣？一切都會稱心如意？老哥，我告訴你，我還不敢說我愛她，我也不相信那一天她會告訴我她愛我，我的母親已著急得就快發狂啦。　

　　兄：智雨，這又是你的誇張的話了，阿姨何至這樣蠻不講理呢？

　　弟：有關我的事她就會如此蠻不講理，她拉了個朱定美和我成對，就是要切斷我走近安羽衣的路。又只怕此法不奏效，雙管齊下，請出來一個朱定善，在安羽衣身後窮追不捨，安羽衣知道是我媽慫恿朱定善來追她，心裏也就……

　　兄：她知道是阿姨慫恿朱定善來追她的嗎？

　　弟：朱定善和朱定美原先都在加拿大，我媽施展神通把二人召喚回來；此地藝術學院給小提琴手找到一個教授的職位。頭一天兄妹倆到達，我媽便把他們接來我們家，晚間在接月大飯店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歡迎會；凡是我們爸爸、叔叔、安老伯、朱士聰……那些大頭目的子女以及同仁好友全都邀請來參加。我們這些人是糊里糊塗的，我媽可心裏有數，特別製造機會給朱定善和安羽衣。又把裝扮得泥娃娃般的朱定美的手交在我手中。

　　兄：朱定美怎麼會像個泥娃娃呢？

　　弟：朱定善見了安羽衣簡直驚為天人，從此我相信他在夢裏想見的人也就是安羽衣了。又因為他有一手小提琴，我媽便千方百計為他和安羽衣安排那些演奏會。

　　兄：真的？那些演奏會也是阿姨替他們安排的？

　　弟：我媽如此苦心孤詣的策劃這一切，目的很顯明，也很可憐。

　　兄：哦？

　　弟：她絕對不能忍受艾安兩家結親，換句話，她絕對不能忍受安伯母和爸有這等親屬關係。不管你和安羽衣、或者我和安羽衣，都絕對不允許成為配偶。如果……

　　兄：唔，智雨，我懂你的意思了。

　　弟：她和安伯母之間的仇恨太深了，她說過：今生今世，絕不允許安伯母和爸兩個人再見面，如果艾安兩家結親，頭一個回合親家公、親家母得喜氣洋洋又滿面春風的一齊步上禮堂，便將是如何的一番情景呀！

　　兄：唉！

　　弟：唉，哥，女人心，可怕的女人心，也是可憐的女人心呀！

　　兄：既然你知道阿姨可憐，我們對她只有同情和……

　　弟：和什麼？如果是和服從，那是連你都無法說服我的呀！

　　兄：那麼現在你要怎麼辦？

　　弟：今天即使我媽是生病在醫院裏，但因為她對我說了那等不通情理的話，我也實在忍不住，立時向她大聲地抗議，叔叔便在一旁威風無比的罵著我。惹我一心火，問他：「你要怎麼對待我？也拿登山杖痛打我一頓是嗎？告訴你，我不是艾慧雨，你對我不客氣，我也對你不客氣。我把話說在頭裏，你吃了虧別怪我沒預先給你一份警告呀！」　

　　兄：叔叔又在醫院裏？難道他沒事兒經常耗在那兒嗎？

　　弟：好了，哥，現在我不說這些了，說了我真會越想越生氣。你要知道的事我全說給你聽了，現在該你開口啦。

　　兄：該我開口？

　　弟：說你三天三夜在臺中大姨媽家裏都做些什麼呀？

　　兄：你就是對我這也懷疑，那也懷疑的，唔？

　　弟：你捫心自問，又瞞著我什麼事了嗎？

　　兄：你先告訴我有誰在我走後打電話給你說了一些什麼話？

　　弟：這個你也知道嗎？

　　兄：當然知道。我這個人跟你比，離聰明算遠；但頗能通靈。難道你一向不知道？

　　弟：好吧，那你聽著；大前天早上你走了沒多久，便有朱定善掛個電話來給我，問你可在家，問你到底把他的安羽衣帶到那裏去。

　　兄：朱定善說我帶走「他的」安羽衣？

　　弟：他說他和安羽衣約好參加一個音樂會。那知一早有公司裏往日安老伯的女秘書打電話給他，她是替安羽衣傳話的，說安羽衣有事，晚間無法赴約。

　　兄：那他又怎麼猜想得到是我把她帶走了呢？

　　弟：他說安羽紅也掛了個電話給他，……

　　兄：安羽紅告訴朱定善是我把安羽衣帶到那裏去了？

　　弟：我不知道安羽紅到底對他怎麼說，朱定善的口氣可是堅定得很；他又說自從你回來，安羽衣整個人全變了。

　　兄：他這麼說了嗎？安羽衣是不是變，你應該清楚呀。

　　弟：安羽衣向來沒變過，這話我對你說了幾萬遍了；她向來沒把愛你的心移到朱定善身上，但是小提琴手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搞清楚。

　　兄……

　　弟：接著又有人打電話給我，你知道是誰嗎？是關芳。

　　兄：關芳？

　　弟：關芳是誰你總該知道吧？那個和她妹妹關華一齊迷你迷得要死的關大夫的寶貝女兒呀，她一雙瞇瞇眼一天到晚目不轉睛的盯著你瞧，她……

　　兄：她在電話裏說了些什麼？

　　弟：她是從高雄掛來的長途電話，說……

　　兄：關大夫在等安羽衣和我到他們家去？

　　弟：你現在才開始說話呀！

　　兄：然後她又怎麼說呢？

　　弟：她說原先約你們星期三見面，但是等了一天沒見你們蹤影，問你們是不是還在臺北。

　　兄：她找安羽衣沒有呢？

　　弟：我不知道她找她沒有，但是接著我掛了個電話給安羽衣，她又不在家，……

　　兄：所以你相信我帶著安羽衣上那兒逍遙去了？

　　弟：為什麼不？如果我是你，我就有那份精靈的策劃。

　　兄：但是精靈之前得先向你報告一聲？

　　弟：得了，得了，我幾時要你什麼「事先報告」？只是……

　　兄：你只是要我們事後及時向你詳細說明我們間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弟：你們到底上那兒去，又做了什麼事了？

　　兄：關芳上個星期天打電話到我們家，目的是告訴我關大夫約安羽衣和我星期三到高雄和他們會面。接電話的是個女人的聲音，說我不在，要關芳留下口信兒，我回家時候她會轉告我。但是我始終沒聽到這份口信兒。

　　弟：聽電話的是個女人的聲音？

　　兄：是呀，你想那個女人會是誰呢？

　　弟：我猜不出。那……安羽衣呢？關芳可曾另外掛個電話給她？

　　兄：沒有，關芳沒另外給她掛電話，給我的電話裏說了要我和安羽衣一道去，她當然認為我會通知羽衣。而且……

　　弟：而且什麼？

　　兄：而且希望和關大夫會晤是我們這方面的請求，那是那時候安伯母吩咐安羽衣和我的一件事。我曾經告訴過你的，相信你還記得。但是我因為不知道關芳曾經來電話的事，星期三一早就按照原定的計畫到臺中去看我姨媽了。

　　弟：原來如此，那安羽衣呢？她……

　　兄：她留在臺北呀！

　　弟：但是她本來答應朱定善和他一齊參加某場音樂會的，後來為什麼又沒去呢？

　　兄：這個我可不知道了，安羽衣什麼也沒說。她答應和朱定善一齊參加音樂會的事，如果你現在沒提，我還不知道。

　　弟：唔，後來呢？

　　兄：關芳掛了那個電話給你後也掛了一個電話給安羽衣……

　　弟：她在家嗎？

　　兄：當然在呀，她告訴關芳我到臺中看我姨媽去了。

　　弟：所以安羽衣十分清楚你的行蹤，你們倆息息相關，彼此間一舉一動都迫不及待的「鬥相報」，唔？

　　兄：是呀，我們「息息相關」的事事「鬥相報」，這是你對我訓導有方呀，你不認為可慰之至嗎？

　　弟：少廢話，接下去說吧。

　　兄：所以星期四午間安羽衣打電話到臺中我姨媽家給我，我們正在外面吃中飯，她那通電話便沒聯絡到我。飯後我姨媽又帶我去看了兩三位當年她和我媽的閨中好友，晚間又被請在外面吃晚飯，回到姨媽家約莫九點半左右。安羽衣的電話又掛了來，我們便約好第二天到高雄在關大夫家裏見面。

　　弟：我接到關芳的電話後也立刻掛了電話給你，也是沒人接聽。晚上我也想再給你掛電話，但是我媽要我替她辦些事；那本來是她自己要做的，可是感冒初癒，人十分疲累，便吩咐我來做。所以我……

　　兄：我了解。

　　弟：呃……後來，你和安羽衣兩個人一齊在關大夫家裏過了一夜，第二天午後才一齊回來。唔？

　　兄：是的。

　　弟：你們此行可有什麼收穫？除了替安伯母轉達她對關大夫的一份只有他們自己清楚的心意？

　　兄：智雨，關大夫對我們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弟：哦？他說了什麼？

　　兄：他說：安老伯的死因，不是由於他的氧氣管被人切斷。

　　弟：真咑！？哥，那可真是不能再好的消息呀！他為什麼不早說呢？

　　兄：他早有那樣的推斷，但因為當時作死因調查等等牽涉太廣，包括解剖屍體的手續。那時候頌業企業機構正傳出合作人不和的謠言。他們認為如果安老伯之死的疑案鬧開來，被人抓著用為渲染醜化，捉影捕風的資料，便是損害極大的事了。而且，爸和叔叔都相信安伯母必不忍心把安老伯的屍體解剖開來化驗；認為人既已死，追究下去有害無益。所以，商量好也不讓安伯母知道什麼，這事就這樣給掩蓋下去。

　　弟：這次安伯母要你和安羽衣再向關大夫問及當時安老伯的病情，是因為她心裏也有什麼懷疑嗎？

　　兄：就是因為聽人說安老伯的病情複雜，甚至罹患了不讓安伯母知道的什麼病。她很詫異，所以要羽衣和我去問關大夫。

　　弟：對這點關大夫怎麼說呢？

　　兄：他說安老伯身上是有肺氣腫以外的某些疾病，但那些慢性病和他的猝死並無關連。就說……

　　弟：就說什麼？

　　兄：就說明知道另有死因，因為當日沒有進一步利用科學方法來證實，那就是說：如解剖屍體等，就已是一件無從探知的事了。

　　弟：唉，我知道，即使他進一步證實安老伯不是死於氧氣管被關掉，也是於事無補的了。

　　兄：本來是的。所以我聽到關大夫那一番話，心裏只是……徒增惆悵。

　　弟：爸和叔叔當時不應該反對解剖安老伯的屍體，他們為什麼不想此事未澄清，對你本身影響有多大呀。

　　兄：關大夫說爸起先確是贊成解剖安老伯的屍體，但是叔叔提出多項理由，又說了醫院方面已把氧氣開關失靈的責任挑起來，沒有人會相信我有什麼錯失等等的話，使得爸也不再堅持他的主張了。

　　弟：身為安老伯主治醫生的關大夫，不認為沒把安老伯的真正死因調查出來，是件遺憾的事嗎？

　　兄：的確，他十分難過，也因此十分沮喪，但一切他是無能為力的。正巧那時我們家在英國某藥廠投下大筆資金，叔叔便希望關大夫能到那邊給照顧些時候，因為……

　　弟：但是我們起先不是聽說叔叔暗中替關大夫安排了一個行醫的工作嗎？

　　兄：我不知道那些話是怎麼傳出來的，事實上，關大夫到英國後沒多久，因他本身資歷出色，被聘請到一家醫院裏工作。他以兼差的性質在那醫院裏每天上班數小時，叔叔所託付的任務，他也是全力的負責。

　　弟：這次高雄永覺醫院院長的職位，可是叔叔替他張羅來的？

　　兄：不，那也是這一邊人家自己邀請到關大夫的。他們聯絡上關大夫，他便向叔叔請辭藥廠的職務；叔叔不答應，但是關大夫回國來的心意甚堅。而且，藥廠方面既早已上了軌道，叔叔沒有理由拴住他不放；於是他安排好那邊的一切，帶著妻女回來了。

　　弟：關芳和關華近況如何？沒找著黃髮碧眼的洋人嫁了嗎？

　　兄：關芳曾經嫁給一位洋醫師，但不及一年便離了婚；關華欣賞「單身貴族」的生活。姊妹倆也都是醫生，一個牙科，一個眼科；今後也都將在永覺醫院上班。

　　弟：那可真好，今後你的眼睛和牙齒有了雙重保障啦。

十九

　　弟：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花了多少時間精神沒找到那個當年照顧安老伯的大夜班護士林娟娟，今天收到慧雨從美國休士頓寫回來的一封信，原來她現在就住在這個人家裏哩。

　　兄：林娟娟？你不是說安老伯的大夜班護士叫林春美嗎？

　　弟：事實上後來留在安老伯身邊的是林娟娟，說看到鬼魂的話的也是她。她是被林春美喚去代班的人。

　　兄：哦！？

　　弟：此人到美國去已好些年了，在那兒結了婚，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生活過得很不錯。

　　兄：誰把慧雨送到她那兒去的？原先說慧雨要到加拿大去的，不是嗎？

　　弟：原來叔叔把慧雨一送便送到林娟娟家裏。小妮子走後，我媽吩咐不必和她聯絡；聯絡了怕她想家，不肯待在外國。反正我是我媽怎麼說便怎麼聽的，和小妮子本來沒什麼話好談，寫信又是我有生以來最怕做的事。所以為什麼說她要到加拿大去卻又到了美國，我都不知道，也都不聞不問。

　　兄：爸爸告訴我：慧雨是到加拿大去和嬸嬸住在一起的。學校早就安排好，既有及雨和麗雨做伴兒，自是妥當，也不會寂寞。

　　弟：我媽原先也這麼告訴我。小妮子出國那天，叔叔帶著臉上戴了墨鏡的她，夜晚十一點多鐘搭乘他自己的專機離開臺北；說是先到某地方停留一夜，然後再到目的地去；真彷彿殺人大盜怕被追趕一般的逃亡。

　　兄：我聽說叔叔自己也戴著墨鏡，是真的嗎？

　　弟：當然是真的，可憐的叔叔，他說為了爸他是什麼「丟人現眼的倒楣的事兒」都得做，真是一點兒也沒錯。我媽和叔叔都吩咐我們別去送行，所以你那晚有事我告訴你不必特別安排去機場，我媽自己也都沒去，只一個人躺在醫院裏流眼淚。

　　兄：無論如何，慧雨走了好一段日子了，相信時空對人影響很大，不管阿姨還是慧雨，都應該逐漸平靜下來了吧。

　　弟：我媽的情緒怎麼能夠就這樣平靜下來呢？她是個好勝心切，事事求完美的人；慧雨生性如此自暴自棄，她又最愛她，心中千萬般苦惱無處傾訴。有天她告訴我，她的黑髮已為慧雨的緣故白了一大半，相信還會繼白下去。至於慧雨……

　　兄：是不是已經到學校上課了？

　　弟：還沒有，她的語文能力不足，不能就這樣到學校上課，叔叔要她先上補習班，她也不肯。她說她每天頭痛身上痛，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她又討厭林娟娟，說她虛情假意，疑心病重；又討厭她的兒子和女兒，說三個小鬼簡直就像魔鬼洞裏鑽出來的。吃的東西不合胃口，出門也沒有人替她開車子。她自己想開，不識路又不能考駕照。不但找不到一個可以和她在一起玩或者說話的人，連個鬼也沒有。

　　兄：可憐的她，好像比我當年的情況還要慘。那她現在怎辦呢？

　　弟：她想回來呀，說我媽如果不讓她回來，便一定自殺死在她面前給她看。

　　兄：你把她的話告訴阿姨了？

　　弟：她已經給我媽寫了好幾封信，就因為我媽不理會，她才轉個方向寫了那樣的一封信給我。

　　兄：阿姨看了她給你的信了？

　　弟：看了，她什麼話也不說，又只是流眼淚。然後開口罵我叔叔；因為叔叔說：你就讓她死！這樣的女兒死了難道你還捨不得嗎？

二十

　　弟：哥，我做了一件事，我媽氣得說要把我宰了切成千萬塊碎肉餵狗。

　　兄：嗄！？

　　弟：今天中午的時候，我掛個越洋電話給林娟娟，問她當年照顧安老伯時看到黑衣人走出第一號病房的事。

　　兄：真的嗎？她怎麼說呢？

　　弟：她結巴地說沒那事兒，絕對沒那事兒，她什麼也沒有看見。我要她說一遍那時她當班的情況，她說那晚上本來不該她當值，而是那個叔叔的秘書洪小姐的好友林春美的班，但是林護士接班一個多小時後因為家裏有急事得走，臨時找她去替代。但她也為了有事不能立刻接班，林春美告訴她安羽紅答應在病房裏多待些時候，她不妨事情辦好了再去。所以她過了約莫兩個多鐘頭後趕到醫院，病房裏你在那兒，沒看到安羽紅。當時安老伯情況還不錯，但因為白天氣喘，人非常疲倦，所以嗜睡得很。不一會兒你離去，她記不清細節怎樣。什麼時候醫生進來，發覺安老伯已經斷了氣，她嚇得幾乎暈了過去，也就糊里糊塗的什麼也都不知道了。

　　兄：那就是說：你掛了那通電話既惹阿姨生氣，又沒聽到林娟娟口中我們認為有意義的話，是嗎？

　　弟：可不是，但是那時候她說夜半時分見一個黑衣裳，沒有臉孔的鬼魂把安老伯的鬼魂帶走。又說另外一個是人，一個是沒頭沒腳的影子；那是剛被人發覺安老伯斷了氣的時候她那麼說的。

　　兄：她說是半夜時分？

　　弟：是的。但後來又說你走了以後沒多久，又一次她說你還在安老伯病房裏的時候。

　　兄：我還在安老伯病房裏；那又是怎麼說的呢？

　　弟：那時候我還把她的話記在日記裏。但是今天我問她，她說什麼也沒看見，說是「確確實實的」什麼也沒看見。

　　兄：智雨，她那個人說話本來就是忽東忽西，無甚條理的，不是嗎？

　　弟：雖然如此，但是有鬼，或者有人從安老伯病房裏出來，是她那時候堅持著說的話呀。

　　兄：有鬼或者人從安老伯病房裏出來？照理她是應該守在安老伯身旁的，不是嗎？如此，如果她看到有鬼或者有人，那是從外面進來的，怎麼卻是病房裏面出去的呢？

　　弟：說那時候有人掛電話給她，要她到護理站去接聽，所以她離開了病房。電話說完後回來，便在房門口遇到黑衣裳的兩個人，或者……

　　兄：哦？什麼人那個時候掛電話給她？她電話裏說了什麼？前後和她說了多少時間的話呢？

　　弟：這也是我今天想問林娟娟的，但是她什麼都否認了。說她沒有離開病房，「什麼也沒有」，用的那種顫抖要哭的嗓音，我便什麼也問不出了。

　　兄：……

　　弟：哥，你認為怎樣？我有份感覺，這裏面大有文章。

　　兄：阿姨認為你不應該打電話給林娟娟？

　　弟：是呀，因為當時她說了那一番話，大家都認為此人發了神經。她自己後來也大感恐慌，覺得可能是要發狂了。經過長時間的治療，吃了不少鎮靜劑，才算逐漸平復下來。她到外國去也為的這件事，大家告訴她換了環境會幫助她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後來她算是好了，結了婚，生兒育女，一直過著正常的生活。她的丈夫完全不知道她這樁往事，今天我這一通電話，就像「攪亂她平靜的心湖」，我媽說，也可能害得她無法再向她丈夫隱瞞她原是個神經有病的人這件事，這一來，等於我害了她一家。如今我們慧雨又全仗人家照顧，人家對我們那麼好，我卻做了如此對不起人家的事。

　　兄：智雨，唉，你為我的緣故，……

　　弟：哥，為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雖然我不願意惹我媽生氣，但是如果能夠為你洗刷冤情，我一定還是勇往直前的。

　　兄：你……你也在電話裏跟慧雨說幾句話嗎？

　　弟：沒有，慧雨不在家，說有幾個年輕人帶著她出去遊玩了。

　　兄：那麼慧雨算是找到一些年輕的朋友了。

　　弟：我媽答應她到銀行去取款呀，不管多少都可以。既然口袋裏塞得滿滿的，小妮子怕交不到她看得上眼的朋友嗎？

二十一

　　弟：哥，你回來啦，你走後這幾天，我遇到一件事；說出來你聽聽，看你又會怎麼說。

　　兄：不是我又做錯什麼事吧。

　　弟：你到南部去後那天下午，我媽和爸爸到醫院去檢查身體，傭人也不在；我一個人正想安安靜靜的聽一會音樂，誰知道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兄：不速之客？誰呀？

　　弟：安羽紅，她先掛了一通電話來找你，我說你出去了。她又問爸爸和我媽都好，是我疏於防範，老老實實的告訴她誰也不在家。我之所以疏於防範，都因為相信你說的她如今已是個滿足而又安分守己的好女人。而且，一向我也相信她只是對你有興趣，誰知道她羊肉咬不著狗肉也不嫌。

　　兄：老弟，你不認為這種打比方很不合適嗎？

　　弟：你所說「滿足，安分守己」根本就是不通的話，你見過多少人是滿足的，多少人結了婚就能安分守己？我把你的話說給安羽紅聽，她立時哈哈大笑，說這是只有你這種腦筋的人才想得出的蔑視女性的詞彙。因為在你眼裏，滿足和安分守己是女人所應有的；你當然不說結了婚的男人也都從此滿足和安分守己吧。

　　兄：今天她來我們家的目的是什麼？

　　弟：電話裏聽了她的聲音，我直覺的認為還是不和她見面為上策。但是每一次我被你洗腦以後，就打不定主意了。

　　兄：你因此上當或者吃虧了嗎？

　　弟：我成了一個好窩囊的人，第一，我聽了她的一番話後，竟完全傾向她，認為她是個可憐又令人同情的人，……

　　兄：第二呢？可以說出來聽聽嗎？

　　弟：你說提起她來你心裏便有一份疚歉，這當然是你「這種腦筋」的人的多餘想法。因為不管她多愛你，只要你和她不來電，便有你的理由；不管安老伯也好，我們爸也好，他們都管你不著。但是，在一個女人心中，……不，不單是女人，男的也一樣。當她或他愛一個人，而沒有受到同樣的回報，心裏真是百般不是滋味兒。所以……

　　兄：所以你也相信我的疚歉不算我這種腦筋的人的多餘意念了？

　　弟：安羽紅除去得不到你的愛的痛楚以外，還遇上安伯母非常偏心，三個兒女只愛兩個而不愛她。她說：即使人人都說安羽衣可愛、懂事、有才華，但是在身為人母的人心中，便不該因而分彼此。事實上，她自小乖巧聽話，安伯母也沒把她看在眼裏。她後來的確開始任性，但看安若山所作所為，豈不比誰都大膽幾百倍，為什麼安伯母還是把他寵得命根子、寶貝一般的？

　　兄：的確，她這幾句話，是足夠贏得你投給她的「傾向」一票了。

　　弟：安老伯在世的時候很愛她，她說，安老伯死去，她的一顆心也跟著死了，從此她行屍走肉般的我行我素，是表達失父的傷悲，和對母親不滿的抗議性行為。而她母親對她只知道責罵，毫不探討她內心的痛苦。……

　　兄：你進一步相信她開始「行屍走肉」、「我行我素」，是打自安老伯去世以後？

　　弟：然後她談到她的婚姻，她和她丈夫間的種種，她那丈夫聽起來的確不像一個人。說著說著，她哭得好傷心，整個人歪斜在我身上。

　　兄：她沒把為什麼嫁給那個「不像人的人」的責任推到安伯母身上吧？

　　弟：我不勝同情的安慰著她，她的手開始不老實了，先是顫顫抖抖的摸搭在我胸脯上，接著手指頭鉤呀鉤的，在我胸脯上好像在替我按摩；繼而那手移了位子，伸進我的襯衫裏面。身子那一扭，提起膝蓋直抵我的敏感地帶。又利用上下夾攻的戰術，上面的手也頃刻運動到下方來。我只覺渾身不自在，急中生智，先假裝咳嗽；然後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把她連人帶手帶膝蓋全給推了開去。

　　兄：她算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弟：我雖然早知道這位安小姐大膽又豪放，可從來沒料想到了如此地步。我怕朱定美，但那朱家妞兒和她一比，簡直叫做小巫……

　　兄：見大巫？

　　弟：她……她被我那一推，一臉不高興的神色，說她肚子餓了，想吃些東西；我便走進廚房，泡了一碗生力麵端出來，她說不吃生力麵，要我給她來點什麼酒；我便斟了一杯白蘭地，她喝下去後說還要，居然一口氣連乾了好幾杯，我向來不知道她酒量那麼好；然後她跑進浴室裏，一會兒，聽她高聲地喊著：小帥人兒，你快來一下子！

　　兄：她管你叫「小帥人兒」？

　　弟：我道什麼緊要的事，推開了浴室的門，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樣兒的一幅奇景？

　　兄：……

　　弟：我看到她一身光溜溜的躺在浴缸裏，她……

　　兄：智雨，別多說了，安羽紅是一個有……有病的人。

　　弟：有病？艾星雨，那場面你也見過的，不是嗎？

　　兄：我說她是個有病的人。

　　弟：她病在那裏？腦子？神經？還是什麼地方呀？！

　　兄：……

　　弟：笨老哥，我現在完全清楚了，這是她對你使過的花招，你卻不好意思說，對不對？

　　兄：我並不是不好意思……

　　弟：那你是為什麼？那一夜，你代替安羽衣陪伴安老伯，也就是你被人誣陷的那一夜；安羽紅對林娟娟說她可以在病房裏多待些時候，等著林娟娟去接班。後來你到了，她便把握住機會對你糾纏；她奇招之一是走進浴室，脫光了衣服躺在浴缸裏，她的目的……

　　兄：這只是……這……她……她是……

　　弟：老哥，這麼重要的一件事，到現在你還如此結巴嗎？

　　兄：智雨，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這和後來安老伯的氧氣管不送氧，是毫無關連的呀。

　　弟：你現在還沒搞清楚？這兩件事之間雖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證實的是你接連的不說老實話。哥，在一樁謀害案件裏，被看作嫌疑犯的人沒說老實話，你難道不知道會給別人什麼樣的想法嗎？

　　兄：智雨，我沒想到後來安羽紅和我所說的……

　　弟：你沒想到安羽紅會胡說，而且胡說得離了譜。她光溜溜的躺在浴缸裏想釣你「這種腦筋」的笨魚不著，惱羞成怒，愛說什麼話都由她。而你「這種腦筋」的人金人樣三緘其口，結果吃了虧、上了當，說起來也真是咎由自取的啊！

　　兄：不，事情不是那樣的。……當然，基本上我認為她一個女孩子家的……如果……

　　弟：你對她的設想的確十分周到，一個女孩子家的被人知道光著身子躺在浴缸裏引誘男人的話，她還有臉孔活著面對天下人？而你自己替她那麼一遮掩，丟掉的只怕還不止是面子那一項啊。

　　兄：我沒有辦法，我認為……我是直覺的認為……

　　弟：你直覺的認為你應該那麼做，那是你做人的道理，是不是？我的笨老哥？

　　兄：她真的也用這一招想釣你這一尾聰明魚嗎？

　　弟：我說了你也許會嚇得毛髮豎立，她的這一手奇招用在你身上時早不是「處女招」，當她十四歲的時候，便利用這方法引誘過她的補習老師哩。

　　兄：你這又是打那兒聽來的？

　　弟：安若山告訴我的。我把我的「奇遇」告訴他，他聽了哈哈大笑，接下去如此這般的告訴我。

　　兄：智雨，你可知道你嘴巴如此之大是不好的？

　　弟：不好？我怕什麼不好？我也已經告訴安羽衣了，我還把安若山的話一併告訴她。她聽了後沉著臉孔默不出聲，不知道是早知其姊惡習而無話可說，還是初聞此事驚愕得不知道該如何表情了。

　　兄：智雨你不知道，事實上……

　　弟：事實上安羽衣一定早知安羽紅的惡習，安若山都知道的事，她當然不會不知道。我現在迫不及待的要把你當日的遭遇告訴他們安家人，最主要的是安伯母。好讓他們明白那時候安羽紅為什麼那樣說話，也讓……

　　兄：你千萬不可以那麼做！智雨，我現在是在命令你了！從開頭安伯母和安羽衣便沒把安羽紅當時說我的話當作什麼話，對我那時讓眾人認為不該扯謊的供詞也十分了解。他們知道我是為了安家人的面子沒說真話的。

　　弟：你是說他們已經知道那一天安羽紅對你使出了奇招，你是為了保護她而沒有說真話？而安羽紅所以胡說八道，是因為惱羞成怒後……

　　兄：安羽紅也並不是有意說出那些不利我的話。事情發生後我們各受盤問，她擔心我照實說出她人在浴室裏，便說她出去吃了東西後再回病房。

　　弟：事實上，她赤裸著身子躺在浴缸裏然後呢？

　　兄：我把她反鎖在浴室裏面。

　　弟：那就讓她明白：她可以出來，你不會進去了。

　　兄：隔沒多久她出來了。我坐在安老伯病榻近旁看書，我沒把頭抬起來；她走得很快，急急忙忙的離去。

　　弟：她離開後多久林娟娟才來？

　　兄：約莫一、二十分鐘或者半個多鐘頭吧，總之，照他們所說，如果我想動手腳殺害安老伯的話，是有足夠時間的。

　　弟：安伯母和安羽衣什麼時候對你說她們已經知道安羽紅對你使用了奇招，這一次你回來後告訴你的嗎？

　　兄：不，她們始終沒說什麼話，不管是不是有什麼「奇招」，那是用不著多說的。安羽紅的為人，安伯母和羽衣都清楚。所以我說過，從開頭她們便沒把她的話當回事。

　　弟：但是安若山和一些別的人都不清楚。所以安若山至今還認為……

　　兄：我是他的殺父仇人。

　　弟：至少，他相信他父親的死是由於你的「疏忽」，也就是說：你是應該負責的。所以我認為……

　　兄：你認為應該把安羽紅對我「使過奇招」的事說出來？說出來後好處在那裏？是能證明安老伯的死不是該我負責的？或者，你認為安羽紅的供詞是全案的癥結所在？你應該知道，最主要的一點是……

　　弟：最後那一、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頭足夠你「動手腳」的你和安老伯單獨相處的時間，才是要命的時間。是的嗎？

　　兄：對了，除非……

　　弟：除非有人能夠證實你在那時間內什麼不該做的事兒都沒做，或者林娟娟來接班時曾經「多『那』一舉」檢查了安老伯的氧氣管是否在通氣，可是林娟娟當時完全不認為需要那麼做，所以……

　　兄：對了，兄弟，你現在完全清楚了。既然完全清楚，今後，不管你的奇遇也好，我的奇遇也好，事關安羽紅個人性格，我們如果沒時間、精神告她「騷擾」，也就從此不必多提啦。

二十二

　　弟：哥，我知道關大夫在南部找著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可能就是那一夜你離開安老伯病房後，他和另一個什麼人，出現在安老伯病房外面，林娟娟嘴裏所說的「鬼魂」之一。

　　兄：嗄！？智雨，你這消息打那兒來咑！

　　弟：應該是你告訴我的，可是又偏偏不是你告訴我的。我又是非常傷心，你可感到慚愧內疚了嗎？

　　兄：智雨，這事情關係重大，在沒有找到確實證據以前，既不能當為事實，也不可以輕易張揚。

　　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你直到現在還是不願意把我看做核心中和你們一體的一個人。你只知道和安羽衣手拉著手同謀共事，……唔，我想我明白你的用意了，你是怕我加入後你們從「你儂我儂」變成「三人行」，因此將被我分去安羽衣的一分香澤，那是你萬分不願意的，對了嗎？

　　兄：那消息是安羽衣告訴你的，是嗎？

　　弟：告訴你，安羽衣對我可比你對我親得多，她對我的信賴，也是你對我的千萬倍。

　　兄：昨晚安羽衣又一次急性腸胃炎住進了醫院，你到醫院探望她去了？

　　弟：是呀，你可知道她的情況多嚴重？她發高燒，同時又吐又瀉的；家裏誰也不在。如果不是我駕著車子把她及時送進咱們醫院，只怕她接下去什麼都吐光瀉盡，只剩人殼一副了。

　　兄：哦？我還不知道是你把她送到醫院去的。

　　弟：你後來知道她生病，怎麼不到醫院去看她？人家朱定善剛從日本回來，得到消息，趕到安羽衣床旁是十二點半鐘的時分。

　　兄：那麼她病房裏熱鬧非凡了，我還趕去做什麼？

　　弟：約莫十點半鐘的時候，她的病情算是穩定下來了；我本想再待一會兒便回家，好讓她好好兒的休息一下子。但是來了朱定善的電話，他還是從機場掛來的哩，說是由安伯母那兒得知羽衣生病的消息。

　　兄：安伯母沒在醫院裏和羽衣在一起嗎？

　　弟：安伯母晚上參加了一個老同學兒子的結婚喜宴，回到家裏九點鐘左右，便立刻趕到醫院來；聽醫生說羽衣的毛病不礙事，這就回家了。

　　兄：你既知道朱定善要來，還想待在那兒害人家礙手礙腳嗎？

　　弟：我本來無意留在那兒，但是安羽衣希望我不要走，我便當然不走啦。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善於察言觀色的，我看羽衣的神情，八九成朱定善那傢伙和他妹妹一樣膽大妄為，都是騷擾異性的能手。

　　兄：你相信你的推斷萬無差錯？

　　弟：安羽衣不喜歡朱定善，這是我早就知道的；尤其是你回家以後，她的態度更顯然。你是不注意的，我可是旁觀者清。但是朱定善對她的癡迷情意刀也斬不斷，不管她怎樣表明心跡，他就是牛皮糖般對她死纏活黏的不放鬆。

　　兄：這又是什麼人嘴裏的話呢？

　　弟：據安羽紅的說法，安羽衣已被他糾纏得不管身上什麼硬骨、軟骨都粉粉碎碎的了。所以嘛，她已經準備做朱家的新娘子。當然，對安羽紅的下半截話，我可是絕對不相信。

　　兄：你相信的是她告訴你的朱定善像牛皮糖般對安羽衣「死纏活黏」？

　　弟：晚上的情況便是很顯明的，朱定善手上捧著一把玫瑰花踩進病房，見了我，原是色迷迷的一雙色眼，立刻變得……

　　兄：兇巴巴的一雙兇眼了？

　　弟：哼，他的眼色不但兇，而且毒；這是當一個人最嫉妒時候的代表色。他對我一聲招呼的話不說，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彷彿我身上披著隱身衣。護士小姐走進來，要給羽衣量體溫同時吃藥什麼的；我想時候不早應該離開去，但是他沒有要走的意思。羽衣說：「你們走吧，再不走，護理長可要拿趕狗棒來攆你們哩。」他也是一副要我先滾蛋的神情，他不走，我也不走。直到他終於不甘不願的立起身，我硬是看他左腳一提右腳一落的走得乾乾淨淨的，這才隨後離開醫院回家來。

　　兄：今天安羽衣的病情怎樣，醫生可說過她還要在醫院裏面待幾天？

　　弟：你問我，為什麼自己今天也不去看她一趟呢？

　　兄：我忙，我告訴你最近我忙得很；叔叔辦公室裏有許多事吩咐我處理，我自己又在找資料寫篇東西。

　　弟：你不至於忙得抽不出時間到醫院看她一眼呀，不想人家多少次不辭辛勞的陪著你東西南北四處奔跑……喲，等著，等著，誰在叫人？是我媽！你等我，哥，我去去就回來。

　　※※※

　　弟：哥，唉，真倒楣，……

　　兄：怎麼啦？

　　弟：我媽又罵我，說昨兒晚上在醫院裏待到「天快亮」才回來，今天又去做「孝順兒子」。說安羽衣年紀大得可以做我的媽，她生病我居然關心得比我親娘生病還加幾多倍。以後我乾脆到安家去做安伯母的「龜孫子」好了。

　　兄：阿姨真的這麼說？

　　弟：我還冤狂她不成？我發覺，近來我媽說話真叫做語無倫次，居然說安羽衣年紀大得可做我的媽，人家今年不過二十五、六，年紀輕輕的大閨女一個，又什麼我去當安伯母的龜孫子！真……

　　兄：我想阿姨是萬分著急，所以才口不擇言。

　　弟：她萬分著急？我說過，她急得太多餘，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她再著急也都沒用呀。

　　兄：話雖然這麼說，阿姨的意思你早該……

　　弟：得了，你不必和她穿同條褲子，同鼻孔出氣的替她解釋什麼了。我……現在……唉……我們不說那些了。告訴我，關大夫怎樣找到那個黑色的鬼魂？

　　兄：安羽衣不是全都告訴你了嗎？

　　弟：不，主要的話羽衣只說出那麼一句。她先說和你好幾次一齊行動都為了聯絡關大夫，目的也就是共同的一個。要知道誣賴你是兇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關大夫職責在身，安伯母和安羽衣也都迫切的想知道真兇是誰，如今可說有些眉目了。話說到這裏。醫生和護士又進來，我們便沒有機會繼續說下去。

　　兄：那時候關大夫告訴我們安老伯不是死於氧氣管被切斷，但由於事隔太久，當時又沒有進一步的解剖化驗……

　　弟：這些我都知道，後來是誰想到真有那麼一個「鬼魂」，他在整個案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

　　兄：這件事現在還在由關大夫深入的調查中，他並沒有詳細的告訴我們他為什麼釘住這個人，我們相信他自有理由和線索。

　　弟：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他在臺北嗎？

　　兄：他原先在臺北，但是關大夫花了好多時間找不到他，以為不知去向了，後來知道他遷移到東部沿海某地方，經營的是魚苗的生意。關大夫也沒告訴我們此人叫什麼名字，他說一切等進一步的明朗化以後再說。

　　弟：關大夫相信這個人就是林娟娟所看到的兩個鬼影中的一個？

　　兄：是的，他那麼猜測。如果林娟娟那時所見的是實在的人而不是幻象的話。

　　弟：我相信林娟娟所看見的是實在的兩個人。關大夫的看法呢？

　　兄：他也那麼說。因為他既從開頭不相信安老伯是死於氧氣管中斷，自然相信必有其他的一種情況。

　　弟：現在下一個的步驟呢？

　　兄：都由關大夫一手策劃和推動，因為只有他了解內中種種，我們在外圍的人完全無能為力的。

　　弟：這人先前的職業是什麼？

　　兄：是那時候我們慈音醫院的一名職員，跟在朱士聰手下工作的。

　　弟：你也已經知道朱士聰當年在我們慈音醫院工作過？

　　兄：是的，這是這一回關大夫告訴我的。

　　弟：這次關大夫真是自動自發的要為這件事出力嗎？

　　兄：當然是這樣的，你不是早清楚他「職責在身」，此事一日未明真相。他內心一日不能安嗎？

　　弟：這可真是太好的一件事！哥，我們可以說已見曙光啦！

　　兄：但是，智雨，這一切都還應該……

　　弟：我知道，哥，你放心，我一定會絕對保守秘密，不至於沒腦筋的對誰洩漏出來。

二十三

　　弟：哥，晚上的偉大宴會，你感觸很深吧？

　　兄：我希望自己盡情欣賞那一切，不作多餘的感觸。

　　弟：你有那福氣嗎？

　　兄：你自己呢？你對我們叔叔這一著大手筆，意見如何呢？

　　弟：不瞞你，我只覺晚上安羽衣太漂亮、太可愛，而且……

　　兄：智雨，你每一次見到她，每一次驚奇她如何漂亮和可愛？

　　弟：可以這麼說，因為她是個最懂得穿著和佩戴的人，晚上她那身裝扮……

　　兄：所以你又是注意她的衣著裝扮？

　　弟：難道你不注意？唔，我又忘了，你注意的是她內在的一切，她的思想和品德，對嗎？告訴你，女孩子可不喜歡像你這一類的……

　　兄：大呆瓜？

　　弟：有句話：「女為悅己者容」，就是對一般人，她們也喜歡自己的穿著贏得別人的讚賞。晚上安羽衣一件黑色薄紗長禮服，一串大顆粒晶瑩光潔的珍珠項鍊，黑底的披肩上繡著立體的彩色大玫瑰，唉，真的，說她有多美麗、高貴、大方，也就有多美麗、高貴、大方啊！

　　兄：說她美麗、高貴、大方可以，為什麼又「唉」那麼一聲呢？

　　弟：唉，你當然知道我為什麼唉吧。

　　兄；還在介意阿姨偏愛朱定美嗎？

　　弟：相信你看得清楚，我媽一雙眼睛就盯在我身上；我替安羽衣拿了一盤食物──我是因為她腸胃炎剛好不久，吃東西必須小心，才特別替她挑選適合她的病體的。我媽看我端在手裏要送給她，便一手牽著朱定美向我迎過來，告訴朱妞那是我特別替她選了給她的，然後把我手裏的盤子接了過去交給她。

　　兄：人人都說晚上朱定美鋼琴彈得好，模樣兒出眾哩。

　　弟：我媽不應該安排了朱定善和朱定美兩人，一個表演小提琴，一個表演鋼琴，卻沒有安排安羽衣唱幾首歌。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是好手，而安羽衣……

　　兄：那是阿姨安排的嗎？不是說叔叔才是主人呀。

　　弟：你難道不知叔叔就像我媽的傀儡，做什麼都言聽計從，晚上的宴會……

　　兄：晚上的宴會主客是朱士聰老伯和朱伯母，既然是為了歡迎他們回來而舉行的晚宴，捧捧朱家兄妹也是應該的啦！

　　弟；我認為根本上這件事叔叔便做得欠妥，特別為朱士聰夫婦安排了一場如此豪華又熱鬧的宴會。想關大夫和我們家的關係更深遠，他們回來他不但沒什麼歡迎的舉動，甚至連嘴裏提他一聲也沒有。

　　兄：可能因為叔叔心裏對關大夫這回的決定仍然無法諒解，關大夫放下他的在英國的藥廠不管，卻來擔任別人家永覺醫院的院長。

　　弟：那也是不應該的，難道關大夫沒有選擇自己職業的權利？人家已經替艾家照顧藥廠這些年，一個做醫生的，叔叔還能要他一輩子把醫生的工作放在第二位？

　　兄：我知道關大夫是位豁達的人，晚上他一家四口來參加這一場晚宴，顯得愉快又輕鬆；相信在他心裏，沒把是否得著叔叔的青睞或歡迎當做一回事。

　　弟：關芳和關華還是兩朵花般的左右插在你身旁，記得那一年……

　　兄：晚上難得安伯母也來了，前些時她又感冒不適好幾天，如果她不想看這場熱鬧，找藉口是很現成的。

　　弟：你說她想看的人是我們爸呢還是關大夫？我相信她想看我們爸的成分比較大；她和他兩個人真是久違了。晚上我媽可以說寬宏大量，一個安伯母，一個安若山，在這兩個人面前，我相信要她當個瞎子也情願。

　　兄：說阿姨對安伯母一向是不打招呼的，可有這回事？

　　弟：她們倆見面的機會說來並不多，我媽是女強人，整天在外面開會應酬的。安伯母則已是家庭動物了，平素足不出戶；但遇上咱公司職員同事家有紅白事時，可就難免和我媽王見王。說有回某個場合，安伯母見我媽在前面和兩三個友人在一起，便上去跟她打招呼；我媽卻扭過頭去不理她。安伯母先以為我媽沒看清或是沒聽見她對她的稱呼，便又艾夫人一聲一面向她伸了手；我媽的指尖沒讓對方的手觸著便又臉孔別轉一邊去。從此安伯母清楚我媽的心態，場面上遇著她也就給她一副不相識的面貌；「免得她以為我還想沾她什麼光！？」安伯母氣憤的這麼說。

　　兄：晚上……

　　弟：好在有你招呼著安伯母，我如果想幫她拿份菜什麼的，相信我媽也會從我手中攔截了拿給別人。

　　兄：阿姨真會這樣嗎？你別又誇張說話呀。

　　弟：說起來是我們爸不好，對女人一片花心，魚與熊掌想兼得。晚上他坐在輪椅裏，沒什麼表情的形貌使他看起來完全不是當年的他。我不知道中風的人癱瘓了半個身子，心是不是也癱瘓了一半，腦子又怎麼樣？當他看一眼我媽又看一眼安伯母，不知道心裏又是一番什麼滋味兒。

　　兄：我年紀比你大，可能對爸的了解比你深。

　　弟：我知道，你一直覺得他是可諒解，而且可同情的。

　　兄：人各有苦衷，對情感方面的問題，甚至自己的子女，或者可以說尤其是自己的子女，也無法深入的了解。

　　弟：你比我了解他，也同情他，你說是因為你年紀比我大，還是因為你更愛他？

　　兄：我更愛他？不，智雨，我不認為你愛他的心意不如我的。

　　弟：我……唉……

　　兄：兄弟，你不能否認你是真心真意的愛爸爸吧。

　　弟：對了，晚上關芳拉著你在大廳角落那兒咬耳朵，說了些什麼話？

　　兄：說的是關大夫如何設法接觸那個疑似黑衣鬼魂的人的事，但是那個人行蹤不定，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有聯絡到。

　　弟：你們在說悄悄話的當兒，安羽紅也把我拉到一旁，問我可看見關芳正在對你使用迷魂計。

　　兄：你怎麼回答她？

　　弟：我反問她難道現今世界真來個大翻變，一個個女孩子都忙不迭的要迷男孩子的魂？她也反問我直到今天遭受過多少女孩子的迷戀，那一個已經抓著我的魂魄收進她的奶罩裏。

　　兄：你又怎麼回答她呢？

　　弟：我不回答了，免得越說下去越糾纏不清。

　　兄：那位小姐的確是難纏的。

　　弟：她有沒有抓著機會再對你糾纏不清？我知道她最近經常到你辦公室去找你。

　　兄：她來是為了安伯母手裏的股票的事。這次她回來，安伯母已經把家裏若干事情交由她辦理了。

　　弟：時至今日，當她和你說話，神情和言語之間，有沒有為了她當日說了不利你的供詞而有一些……不安的意思呀？

　　兄：不安的意思？不會吧，她已經忘了那回事，我也早不多想了。

　　弟：的確，那位小姐福氣好，健忘之至；上一刻做的事，下一刻便忘得一乾二淨的。別說她對你那番糾纏已有十多年前的久遠，那天對我的騷擾相隔不過兩個多禮拜，她也早已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了。所以如她那種人可以同樣的事兒一做再做，一表演再表演的只憑自己的興趣。你說你做了使她難堪的事，對她是莫大的侮辱；我相信她除了心意不遂便生氣以外，不知道所謂侮辱是何物。安若山說當年她那補習老師把她狠力地一推，使她跌了一跤；但第二天，她帶著青腫的臉頰照樣上學，自認「船過水無痕」。被她勾引上手的人是她的丈夫，兩個人婚前婚後不知道共同生活了多久，後來她卻把他拋棄了。那男的又怎樣也不放過她，她無計可施，抱頭鼠竄的從美國逃回來；男的說要錢，錢足夠的話才同意簽字離婚。安伯母人前不說，心裏可又是懊惱之至。

　　兄：安伯母人前不說的話，你應該少說幾句呀。

　　弟：那位安大姊最靈敏的時刻，是當她看到某男正和某女說話，或者在一起；尤其注意你和安羽衣。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晚上她……

　　兄：如果我說她晚上也注意你和朱定美，你說有道理嗎？

　　弟：怎麼沒道理？我媽把朱定美的坐位安排在我旁邊，看朱定美坐下我媽走開去，她便立刻過來坐在我們對面。好在我正愁和朱定美單獨相對沒話說，只是來攪局的人又是一個臭蛋，真不免仰天長嘆命好苦。

　　兄：老天爺照顧你的呀，舞會開始，你不是第一個得到安羽衣的青睞，自動的過去邀你共舞嗎？安若山拿著照相機前後左右替人拍照，他對我說：你們的一張洗出來後，相信他可以拿去參加俊男美女影展比賽。

　　弟：你要知道安羽衣也是苦於無法擺脫朱定善。她如今已了解我的心意，我們曾互吐心聲，對朱氏兄妹的個性種種都覺得不能忍受。所以晚上她過來找我跳舞，是同病相憐的人自助助人的舉動。當然，當我和她跳完了舞，你可注意我媽的臉色沒有？我事實上心裏也十分難過，所謂心在滴血，我可能就有那種感覺。只是我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所書寫的幸福的定義和她所釐定的完全不一樣！

　　兄：晚上我們的叔叔看起來也心事重重的樣子。

　　弟：唔，你看他把頭髮養得長長的又燙了起來，留了一大圈圍繞著嘴色的絡鬚。好在他模樣兒算體面，不然給人的感覺就是舶來品的江洋大盜。

　　兄：爸告訴我嬸嬸打算年底回來，雖然麗雨和及雨姊弟無法一齊回來。有這事嗎？

　　弟：是的，這也許就是叔叔心事重重的原因。可憐的他，我媽說嬸嬸那情人移情別戀，嬸嬸在外國日子待不下去，這又想回來繼續吮吸咱們叔叔的鮮血了。

　　兄：智雨，我不相信嬸嬸是個吸血鬼。

　　弟：你有理由不相信？還是因為你不願意相信便不相信？

　　兄：我也相信嬸嬸不可能有什麼情人。

　　弟：我知道，因為你看到她的身體那麼壞。呃？

　　兄：晚上……

　　弟：晚上這一場宴會可說既多姿多采，又滄海桑田。告訴我你看了後感想如何？

　　兄：人遇著重大的打擊，說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它使我對生命的看法和想法都換了一個角度。

　　弟：我知道，你現在眼睛看出去不管什麼顏色和花樣，都只是一片無色和空洞。

　　兄：想我十八歲以前的那些時日，我……

　　弟：你的世界何等絢爛光彩，幸福的中心點是安羽衣，你從她身上看到人間最可珍惜的一切。

　　兄：你要這麼說可以，那時候我的確心心念念都是她。

　　弟：現在你心裏已經沒有她了，不至於吧？

　　兄：晚上我注意，叔叔、朱世聰、關大夫、安伯母、我們的爸，……尤其是我們的爸爸，我覺得……

　　弟：你可注意安羽衣看著你時候的目光？還有關芳、關華、和安羽紅……

　　兄：智雨，不管宴會裏或者宴會外，你我所注意的都不同：原因是你我不同世界。我是沉沒在深水底下的，而你是水面上自由自在、快快樂樂的人。

　　弟：不必這麼說了，哥，你不相信你浮到水面上來的日子不遠了？

二十四

　　弟：哥，說些你和安羽衣當年相戀的事情給我聽。

　　兄：那……那是沒什麼好講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弟：我知道的只是一些皮毛，畢竟那時候我還小。你已經自己承認，十八歲以前你心心念念都是她。不是嗎？

　　兄：……

　　弟：安老伯和安伯母都愛你，大媽去世，五歲的你由安伯母代為照顧。那就是說，你和安家姊妹自小在一起；感覺上就跟兄弟姊妹一樣。你是什麼時開始對安羽衣，……

　　兄：我和她投緣，當然是很早時候開始的事。但我們兩個人都把這份感覺存在心底，不但外人不察覺。彼此間也都認為只是親手足一般的相親愛。

　　弟：那麼就應該有第一次啦，你們什麼時候向對方打開心扉。彼此互訴真情，從親手足的關係邁向情侶呢？

　　兄：我們小學和初高級中學都同一個學校，這些你早知道的。小學時期，安羽紅也和我們在一起；小學畢業她走了，留下我和安羽衣。

　　弟：安羽衣小學一年級，你小學四年級。接下去到你高中畢業，前後九年的時間，你們……

　　兄：那一天，我陪著她到汐止的一所啟明學校去，她是我們學校合唱團的主唱角色，和全團二十幾個同學，一齊到那兒唱歌給該校的學生聽……

　　弟：那是那一年的事？

　　兄：大約是……她初中二年級的時候。

　　弟：那麼你便是高中二年級啦。

　　兄：演唱會結束，女孩子們列隊上洗手間，安羽衣排在最後一名。同學們出了洗手間忙著隨隊而去。留下安羽衣，當她從洗手間出來，四望不見眾人蹤影。

　　弟：你在呀，你在等著她的，不是嗎？

　　兄：我們約好我在附近交誼廳門口等著她。其時天色已黑，她擔心校車開了去。大踏步地匆忙趕路；一不小心腳下踩個空，從好幾層石階上面滑下來。聽見她的叫喚聲，我趕了過去，見她坐在地面上，雙手護著足踝，痛得眼淚汪汪地流。

　　弟：好可憐喲。

　　兄：我先跑到學校大門口一看，我們的校車果然已經開走了。

　　弟：沒有人負責點個名嗎？人家安羽衣還是個台柱人物呀！八九成同學們相信你們兩個人有意撇下眾人單獨相處吧。

　　兄：安羽衣的足踝扭傷得非常嚴重，我想扶著她走路也沒有辦法，只好由我把她抱起，一路向著……

　　弟：說什麼「只好」？這豈不是好差事一樁？你個兒高，又強壯有力，剛好由你英雄用武一番。抱著安羽衣的感覺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我曾經問過你這問題，你一直不肯好好兒地回答我的嘛。

　　兄：我抱著她出了那所啟明學校的大門，攔得一輛計程車，向著就近的一家醫院去。那兒醫生替她把腳包紮好，給了藥，我把她送回家，已經是很晚的時刻了。

　　弟：沒被安羽紅撞到吧？

　　兄：這事件以後，她對我……

　　弟：她對你說她愛你，你也對她說你愛她；而不是她把你看做哥哥，你把她看做妹妹的那種沒什麼情調的情況了？

　　兄：事實上……

　　弟：你和她打自小小年紀便心有靈犀一點通，既有一點通，也就有百通乃至千萬通，早不需什麼事件來消除所謂分界線，呃？

　　兄：那一夫，她在電話裏告訴我，……

　　弟：她的腳高高的蹺在桌子上，人坐在椅子裏給你掛電話？扭了足踝的腳不能走路，乾脆坐在家裏不上學，你也陪她一齊蹺課嗎？

　　兄：智雨，你是真的想聽我說些往事給你聽嗎？

　　弟：當然是真的，接下去我還想聽你講你們初吻的滋味如何，你們是在什麼情況下做了那回事的？你說些什麼話？她又說了些什麼？你的唇兒先貼上她的，還是她的身子……哥，你別走！我……我……我話沒說完呀！

　　※※※

　　弟：哥，早上你生我的氣，對不對？唔，真的，我說話不夠技巧，又………又有些兒……

　　兄：你知道你說話不夠技巧以外又有些兒什麼嗎？

　　弟：你別生我的氣，即使我說話既笨又……粗俗，你不妨看在我誠心誠意愛你的份上原諒我。

　　兄：我沒有什麼氣好生的，你說我有嗎？只是你何必……

　　弟：告訴你一件事兒，哥，原來我媽一直瞞著我，咱們艾慧雨又在林娟娟家裏惹了事，被人家掃地出門。搬到宿舍去沒多久，又發生不妥的事。好在叔叔有辦法，已經把她送到舊金山去了。

　　兄：慧雨說林娟娟造謠生事，誣賴她和她丈夫大喬之間有「糾纏」；和她吵鬧一回後，把她的衣物等等丟到大門外去，迫令她立刻搬離他們家。

　　弟：喲，哥，原來你知道的比我多呀。

　　兄：我只聽說慧雨已經搬到宿舍去，那是她自己選擇的地方。為什麼又有「不妥」的事呢？

　　弟：這回所謂不妥是我媽自己的感覺。小妮子進了宿舍，我媽日夕心神不定，既鞭長莫及，又沒個她所認識的人可以委託照顧。小妮子野猴子一般野性，我媽早一個電話，晚一個電話聯絡不著，擔心這擔心那的不平靜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上個星期六叔叔到美國去，也就料理了慧雨的事，把小妮子從洛杉磯給提溜到舊金山去，住的是叔叔的一個好朋友的家；我媽這才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但是天知道接下去小妮子又會耍出什麼花樣來哩。

　　兄：前一陣子我聽阿姨說慧雨已經到學校上課了，一切情況都好。

　　弟：那是我媽的夢吧。……嘿，原來她在林娟娟家又和人家大喬胡纏，怪不得我媽不讓我知道。我常常在她面前從朱定美說到艾慧雨，又從艾慧雨說到朱定美；說兩人是一丘之貉。我媽聽得煩死了。

　　兄：天下父母心，慧雨不懂事，阿姨已經夠煩了，你怎麼還在一旁多話呢？

　　弟：我當然知道她心裏煩，但是放著慧雨是榜樣，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朱定美也是那類狂放的女孩子，我媽卻希望她能成為我的妻，你可以想像我媽有的是什麼腦筋嗎？

　　兄：我知道爸爸並不喜歡朱定美。

　　弟：是呀，連爸爸也都知道朱定美要不得。我一向以為爸爸的腦筋已因中風而朽腐，那裏想得到在這一個觀點上，他可比我媽清明得多呀。

　　兄：叔叔這回到美國去，是要把嬸嬸和麗雨、及雨接回來嗎？

　　弟：正相反，他是不讓他們回來的。他說嬸嬸一向身體衰弱，最近眼睛也不好，得開刀，怕長途飛行影響病情。麗雨和及雨姊弟兩人功課不理想，叔叔要他們留在那邊多用功。

　　兄：我知道嬸嬸是希望回來的。她的眼睛有白內障的毛病，但還不到應該開刀的時候。

　　弟：哦？

　　兄：昨兒晚上爸和阿姨有些什麼事不開心，是不是？

　　弟：是呀，就是為了慧雨的事兩人吵架呀。後來說到朱定美，我聽爸說感情的事勉強不得，要我媽不要勉強我，我媽大聲地回了爸好幾句話，可能又提到安伯母頭上去吧。吃晚飯時候看爸那一副哭喪臉，我可真開始覺得他是如你所說的可憐又可同情的了。

　　兄：唉，安伯母也真可憐，安若山把她的一些存款玩光了，甚至他們目前所住的房屋也給抵押了出去。

　　弟：嘎？安若山是怎麼胡搞的，把現住的房子也給抵押了？該唸書的年齡不好好兒的唸書，居然……

　　兄：他說不想唸書了，他的願望是成一個「偉大的企業家」。於是，搞股票，搞房地產，什麼都來；自己沒有經驗，被別人當個冤大頭耍弄都還不知道。

　　弟：老天，他可真把他的母親害慘了，安羽衣呢？她也知道這件事兒了嗎？

二十五

　　弟：哥，我又接連做了兩件事，無心帶有意，有意帶無心。哈，可說大有斬獲。

　　兄：你說什麼！？

　　弟：我又掛了兩通越洋電話，前後聯絡到那晚照顧安老伯的兩個大夜班的特別護士林娟娟和林春美，我是先聽了林春美的話後再找林娟娟的，……

　　兄：林春美就是……

　　弟：她就是那一夜原先安排她在醫院裏當值大夜班的護士，後來因為有急事臨時找了林娟娟來代替。你回來沒幾天我便向叔叔的洪秘書打聽她的行蹤想找她，結果挨了爸和我媽的罵，說我在攪拌「茅廁坑」。你記得嗎？

　　兄：記得，我當然記得，你說你這回找到她了？

　　弟：是的，原來她也已經到美國去了。所說這次叔叔送艾慧雨到舊金山的一位「好朋友」家裏，這個好朋友就是她。

　　兄：你怎麼知道，阿姨告訴你的嗎？

　　弟：不是，看情況我媽太了解我愛攪拌茅廁坑的性格，所以對我絕口不提。我問她慧雨在舊金山的地址，她不肯告訴我。又說了要我們大家都別去打攪她，好讓她定下心來過新生活等等的話。

　　兄：昨天中午慧雨掛了個電話給我，但是我人在公司裏。阿姨後來告訴我她是要問我一位朋友的電話號碼，阿姨已經告訴她了。阿姨也一樣告訴我慧雨目前情況非常好，希望我們家人「少惹她」，免得她又動了心，不肯待在國外。

　　弟：是呀，但是慧雨她自己又給我掛了一通電話，說她受不了了林春美的「牢頭管教」；要我告訴我媽，如果林春美一直對她那麼「酷」，她是會逃亡的。或者又是要去自殺，要我媽再等著去收屍。她打電話給你是要你替她在爸面前說些話，看來叔叔的鐵腕作風很徹底，林春美奉命執行不遺餘力，咱艾慧雨這回野猴子已被困在如來佛五指之下了。

　　兄：你我應該協助她什麼嗎？或者……

　　弟：你我愛莫能助的，哥。小妮子自作自受，從小不管什麼事我媽都對她網開一面：但她予取予求，向來沒有滿足的時候。自己惹了禍還不服氣，我們如果插手替她做些什麼事，可能像送對翅膀給老虎。

　　兄：我當然了解這一切，只是……

　　弟：我告訴你這些話重點不在慧雨，因為她的事我們根本管不著。我要說給你聽的是當我知道小妮子住在林春美家裏便立刻找後者說話，林春美很坦誠，告訴我當時原也不是該她上那個大夜班，是叔叔的洪秘書掛電話吩咐她接班的。

　　兄：洪秘書可曾說明為什麼要她上那個班嗎？

　　弟：洪秘書告訴她原該值班的小徐突然身體不舒服要請假，吩咐林春美去接替，但……

　　兄：小徐真的身體不舒服不能上班嗎？

　　弟：我也問了，但林春美說她不清楚，也沒多問，因為那是並不重要的。誰知後來她家裏來了電話說她兒子發高燒而且痙攣，她便臨時找著林娟娟來代班，自己趕回家去。

　　兄：那時約莫幾點鐘，她記得嗎？

　　弟：她走的時候大約七點半鐘，那時候安羽紅在著，她本想留待林娟娟來了才走，但是羽紅說有她在著她不妨先走，她便先行離去。我想安羽紅知道接下去你要來，認為良機難得，把她支開去好和你單獨相處，後來你……

　　兄：我記得林娟娟來的時候相當晚了，安老伯閉著眼，看起來十分疲倦的樣子。

　　弟：說那時候他的病況已經很有進步，再過一兩天就可以出院的，不是嗎？

　　兄：是的，就因為他就快出院，安羽衣才要我那天晚上到醫院去。嘴裏說代替她陪她父親，實際上是希望我藉那機會在安老伯面前製造些好印象。因為我為了母親墓地的事，說了使安老伯不高興的話，他頗介意；羽衣不願意看到我和她父親之間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便……

　　弟：我了解。但是安老伯既然一直閉著眼睛，你便不可能跟他說話。是不是？

　　兄：他看來是睡著了，偶爾發出鼾聲。護理長告訴我當天上午叔叔去看他，兩人關著門說了好些話。叔叔走後沒多久，安老伯便說覺得不舒服，而且又開始喘起來，所以又用了氧氣。折騰了好半天，才逐漸平靜下來。

　　弟：那天上午叔叔到醫院去看他？

　　兄：爸、叔叔和安老伯三個人是當年頌業公司的三巨頭，每時每刻都有事情在洽商。但是因為那時我們爸身體已經很不好，叔叔說不必要煩他的事就不讓他傷腦筋；所以大小事由他和安老伯商量決定的時候多。

　　弟：可知道那天叔叔和安老伯兩人談了些什麼？

　　兄：不知道。但是關大夫說，顯然安老伯十分激動，又開始喘得厲害，用了氧氣後，直到傍晚時刻才好些。之後睡得十分沉熟，吃晚飯時候醒過來一會兒，隔沒多久又把眼睛閉上了。

　　弟：醫生是不是給他服下鎮靜劑或者安眠藥什麼的？

　　兄：我不知道，關大夫沒提，我也沒有問。安老伯臨睡前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通常是在晚間十點鐘左右吃藥的。

　　弟：也許是安羽紅提早給她父親服下安眠藥，她為什麼要那麼做，相信你我心裏都清楚。

　　兄：別又亂猜測，智雨，安羽紅某方面很胡來，但不會胡鬧到對她自己的父親亂下藥。

　　弟：無論如何，你的話也許對，羽紅的供詞對你造成了暫時性的傷害，就長遠的來說，她是打擊不了你的。

　　兄：是什麼使你現在又這麼說？

　　弟：因為如今可說撥雲見日了：關大夫的看法以外，林娟娟到底告訴我，那夜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從安老伯的病房裏出來。

　　兄：什麼？她說看到的是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她說的是人？而不是什麼鬼魂？

　　弟：她告訴我她從來沒說是鬼魂，所謂鬼魂是別人替她改了的；有人不但要她承認她說的是鬼魂，還要她承認她神志不清，眼花繚亂，得了精神病。

　　兄：嗄！？她真這麼說了嗎？

　　弟：是的。我問她前不久我問她時為什麼她那麼緊張的說什麼也沒看到，而今天她又如此說；她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問我是想聽她道出當日所見的實情呢，還是要調查她為什麼前後說話不一樣。

　　兄：你想她為什麼前後說話不一樣？

　　弟：我不知道，只不過短短的一段時間，那天我掛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的口吻、聲調和今天的完全不相同。

　　兄：她還說出什麼樣的當天實情來？

　　弟：說那時她到慈音醫院工作不過幾個月，是由林春美介紹進去的。當晚是她休假的日子，但是晚飯後林春美掛電話給她要她代班，她告訴對方家裏有事不能立刻前去，林春美說她可以把家事料理好後再去。所以她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不早，林春美也已經先走了。她看到你在安老伯病榻旁坐著，後來你也離去，事情發生後有人問她你走後她可曾檢查過安老伯的氧氣，她說當然不必要，難道她會預料什麼意外要發生嗎？約莫十一點多鐘的時刻，護理站有電話找她，她便去接聽。是個女人的聲音，原是找林春美的；知道她不是林春美，便說那麼向她了解些情況也可以。於是滔滔不絕的向她問些瑣碎又不得要領的話，整整糾纏著她十來分鐘，後來她告訴那女人她任務在身不能多話，便放下電話離開護理站。回安老伯病房時見兩個人從裏面出來，他們黑色的衣服像是工人裝，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巨型的墨鏡，一個留著厚厚的黑鬍子。都步伐快速的轉向左側的通道，一下子便沒了蹤影了。

　　兄：她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弟：不知道。但記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另一個則較矮胖。後來她想到兩人可能走錯了病房，也就不十分在意；直到事情發生，她才覺得兩人的出現頗為奇異。她照實說出，立時被看做神經有問題的人見了鬼，使得她慈音醫院待不下去。後來也是林春美的關係介紹她到臺中的一家醫院去，就在那兒遇著美國來的大喬，結婚後沒多久便一齊到美國去。

　　兄：她想到就在那節骨眼兒上有人掛電話給她，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嗎？

　　弟：她說當時不認為有什麼不尋常，因為醫院裏常會遇上病人家屬打電話問這問那的事。而那女人既然認識林春美，她也就義不容辭的代她回答些問題。我也問她事情發生後有沒有把那通電話和兩個黑衣人的事聯想在一起，她說她想到那電話有把她調離病房的嫌疑，但既然後來……

　　兄：我知道，既然後來認為是我把安老伯的氧氣管切斷，不管那通電話，或者什麼黑衣人，都和安老伯的死扯不上關係了。

　　弟：正是這樣。接著她談到咱慧雨和她丈夫的事，小妮子如何勾引和誘惑她的大喬。我聽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羞得要死也惱得要死。早知道小妮子荒唐，沒想到竟荒唐到那等地步，林娟娟氣憤得電話裏什麼都說，我卻不好意思把她那些話轉述一遍。

　　兄：你想那可是因為林娟娟要保護她丈夫，或者她丈夫要為他自己辯護，而把……

　　弟：你這說法、想法和我媽的很接近，我媽愛女兒，不管怎樣都相信小妮子是純潔無辜的。她還相信林娟娟一家人圖謀不軌，捏造了如此的故事來誣陷艾慧雨，目的在向我們搾取一筆賠償費。

　　兄：賠償費？！這是誰的話？難道林娟娟或者她的丈夫在如何的一種情況下，會有什麼損失嗎？

　　弟：我和你一樣不了解，我甚至感覺我媽和林娟娟兩個人頗有相似之處：都認為凡事是她們自己對，錯誤則全是別人的。

　　兄：現在……

　　弟：我們等著關大夫告訴我們進一步的消息，如果偵察得到黑衣人的究竟，一切真相可就大明了。

二十六

　　弟：哥，你回來了，關大夫可告訴你什麼消息？

　　兄：你怎樣？智雨，感冒好點兒了嗎？

　　弟：那晚你們走後我便發了高燒，我媽把我送到醫院去打點滴，第二天下午才回家。這場感冒來得荒唐，害我不能跟著你和安羽衣到南部去看關大夫。你到底收獲如何？我以為你們昨天會到家，什麼事又耽擱了一整天？

　　兄：唉，說起來話長，真……真叫做一言難盡。

　　弟：一言難盡？

　　兄：關大夫花費了不少心力，總算找到了那個人。

　　弟：他到底是誰？

　　兄：那時關大夫說知道此人在東部某地做魚塭的生意，不知他何名何姓，但知綽號叫老泥鰍。關大夫吩咐人和他多次聯絡都不得要領，便自己給他掛了電話，但又是多次的撲空。總算有天聯絡到他，約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次日卻有人告訴關大夫，老泥鰍出海去了。

　　弟：出海去？出海捕魚嗎？或是有意避而不見？

　　兄：不知道。如果他不想和關大夫見面，何必和他約好相見的時間、地點呢？

　　弟：也許他是三心兩意，出爾反爾的性格。

　　兄：說此人有遊艇，也有漁船。

　　弟：喲，那他是很富有的人物那。

　　兄：的確是。回到岸上，他還有朋馳座車哩。

　　弟：那麼他出海可能事為了娛樂了。

　　兄：可能，他吃喝玩樂無所不在行。而且，他行蹤不定，沒結婚，四海為家。兩岸交往頻繁後，更是這邊那邊梭子一般的去來。

　　弟：我了解，如此關大夫想要找他，比追逐山林中的雲豹還難了。

　　兄：但是有一天，他深夜來找關大夫。

　　弟：哦？他自己卻來找關大夫了嗎？

　　兄：他是受了傷的，腿上和肩上都鮮血淋漓。

　　弟：關大夫不是外科醫生呀！

　　兄：他告訴關大夫，他不認識什麼別的醫生，也不願意被人知道他受傷；他是為了車禍，但他說他相信是有人加害於他的。

　　弟：他有理由那麼說嗎？

　　兄：他說曾經接到恐嚇他的電話，說話的人要他立時離開臺灣，如果他賴著不走，會有好結果給他看的。

　　弟：說話的人是誰，他聽得出口音，或者……

　　兄：關大夫也問他這些問題，他答毫無概念，只覺其人粗暴，說話毫不客氣；他很光火，還在電話裏和他爭吵起來。

　　弟：對方告訴他為什麼命令他離開臺灣嗎？

　　兄：他說他當然不會聽他的，但不免嘀咕那恐嚇他的人所說的話：會有好結果給他看。因此相信一場車禍是別人製造出來的。

　　弟：車禍是怎樣發生的？

　　兄：其時天色昏黑，又下著濛濛細雨。他從一條寂靜的街道中出來，迎面已是紅燈，他便煞了車。不料後面有輛車子猛衝上來，霎時一陣天搖地動，他想自己這下子完蛋了；好在他那部朋馳支撐有力，否則不死也難免折臂斷腿。

　　弟：那也可能是同路人的疏忽，慢了一步踩煞車；為什麼他認定人家有意加害呢？

　　兄：說那輛車子跟著他的已有一段路，老泥鰍注意那也是一輛高貴車。只怪他太喜愛好車子，顧著研究它的英姿和價值，腦子裏別的就沒想。人家撞上了他，甚至沒注意對方的車牌號碼。而那人把他用力一撞之後，立刻車子開足馬力逃逸了。

　　弟：他的傷勢並不嚴重？

　　兄：不嚴重，如果嚴重只怕他也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那所在前後空曠，他如果不能自己從車子裏走出來，也不會有人前來搭救他的。

　　弟：他自己從車子裏面走出來？

　　兄：是的，那是高雄的某地方，而且……

　　弟：他跑到高雄做什麼？

　　兄：他常有事必須到高雄去，高雄有他的魚市場。每星期至少有三、四天，他會到那兒察看業務什麼的。

　　弟：可能有人擔心他和關大夫會面，所以……

　　兄：所以躲在關大夫寓所不遠的地方等著他？

　　弟：你說那正是距離關大夫寓所不遠的地方？

　　兄：是的，所以老泥鰍從車子裏走出來後勉強走了一些路，招呼得一輛計程車坐上去，吩咐司機向著關大夫的寓所駛著去。

　　弟：他的傷勢到了什麼程度，關大夫在家裏可以處理嗎？

　　兄：他所傷的只是皮肉，關大夫處理起來並不難。但是關大夫還是建議送他到醫院去，他堅持不肯，說他不願張揚，因為他相信有人在他周圍偵伺著，只怕是非置他於死地不可的。

　　弟：關大夫抓著機會問他些什麼嗎？

　　兄：他告訴關大夫他的確被牽連上一件事，但說他是無辜的，被迫的。他記得關大夫，但關大夫說不認識他。他是當年慈音醫院的一名職員，剛進醫院工作沒多久，某日有人吩咐他向藥劑師拿了什麼藥……

　　弟：向藥劑師拿了什麼藥！？

　　兄：他說他什麼也不懂，拿的是什麼藥以及拿藥做什麼，該藥有什麼作用等等都不知道。他只是聽別人的吩咐，別人要他怎麼樣便怎麼樣，而且當時聽來一切合情合理，他做的並不是什麼不該做的事。以後聽說安則業被我害死，便有人吩咐他離開醫院；為怕可能會被聯想到他有嫌疑。因此他便回歸鄉下老家，轉眼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弟：他承認那夜和個什麼人到安老伯病房嗎？

　　兄：不，他否認那夜曾和什麼人到安老伯病房去。

　　弟：他說出吩咐他去拿藥的人是誰嗎？

　　兄：關大夫也問了，但他也沒說。

　　弟：他叫什麼名字？除了他的綽號老泥鰍以外。

　　兄：他姓羅，名領秋。

　　弟：羅領秋？唔，又是賣魚的，所以人家管他叫老泥鰍了？

　　兄：事實上他一點也不老，今年不過四十多歲。

　　弟：下文如何呢？關大夫從他身上找出案子的重要線索來嗎？

　　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關大夫知道羅領秋說某些實話，但某些的他仍舊隱瞞著。而且堅持不肯吐實。也看得出那人相當狡猾，當晚關大夫留他住在家裏，你知道的，關大夫的家也就是他的私人診所。但是第二天還沒大亮，他便離開診所去了。

　　弟：不告而別？

　　兄：是的。而且，更令人不解的事情是：第二天下午，他被發現淹死在自家的魚池裏。他……

　　弟：令人不解！這豈不是正說明他確實被人窮追不捨，到底被人謀殺了嗎？

　　兄：事情又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有人說他是自殺；據說此人好賭成性，輸得什麼都賠光了，找他的人是要債。又說他結織了一個體面人家的小姐，求婚不成功，厭世自殺了。

　　弟：到底那一說正確呢？

　　兄：不知道。他無親無戚，也沒有朋友。屍體草草掩埋。自殺之說既然成立，他已是一名無人關心的古人了。

　　弟：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和安羽衣為什麼又在高雄多待了一天呢？

　　兄：關大夫見羅領秋到他診所後便掛了電話給我，要我到高雄走一趟。安羽衣聽到這消息，說她也要去。後來安伯母也說要去，我們便三個人一齊到了高雄。到的時候得到羅領秋身死的消息，安伯母失望之餘，要安羽衣和我陪著她到佛光山拜佛，所以我們今天中午才搭飛機回來的。

　　弟：安伯母對羅領秋的出現以及自殺，說了些什麼話？

　　兄：她很激動，但是什麼話也沒說。

　　弟：激動？

　　兄：最近她心事重重，我想和安若山欠了一身債的事有關。羽衣告訴我，安伯母常常一支行動電話拿在手裏和人說不完的話，有時候淚流滿面，有時大聲的嚷嚷起來。安若山已經出國去，去那兒不讓人知道。據說人家要找他算帳，債還不出，便要他留手留腳甚至留頭顱哩。

　　弟：唉，可憐的安羽衣。

　　兄：可憐的安羽衣？

　　弟：她愛她的母親，安伯母有心事，羽衣的心事一定比她的母親還要沉重。近來她的神情落寞，人又清瘦了一圈兒，成了水仙花中的水仙花。

　　兄：水仙花中的水仙花？

　　弟：加上你這個人從來不想一想如何好好兒的安慰她，我說的對不對。艾星雨？

二十七

　　兄：智雨，我惹了禍，卻害你來承當一切後果，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弟：唉，這回我媽可真是傷心透頂啦。

　　兄：我只是……

　　弟：你只是萬不得已，因為爸要求你，或者是安伯母要求你？

　　兄：不，他們誰也沒有要求什麼，是我自己……

　　弟：看到他們太可憐，太值得同情，所以想法子安排讓他們聚一聚？

　　兄：聚一聚？智雨，那叫做什麼聚一聚？

　　弟：自從爸生了病，當然囉，他往日愛耍的什麼花樣這都沒得耍啦！之後，他從嚴重的病況中逐漸康復，好像他往日的花心也開始逐漸恢復了。

　　兄：往日的「花心」？

　　弟：有一天，我媽從外面回到家，拿起電話聽筒，剛好聽見爸電話裏正和安伯母說著話。爸嗚嗚咽咽的，告訴安伯母他如今只能在夢裏見到她。

　　兄：哦？

　　弟：我媽又氣又傷心。從此，爸失去自己打電話給人的自由和權利了。你知道的，他雖然右手完好如昔，但左手完全不管用；打電話還是得別人幫些忙。我媽交代一聲，護士、傭人沒誰敢違背。

　　兄：對爸和安伯母之間的感情，相信是可以得到眾人諒解的。雖然他們當年曾經情不自禁的愛過，但是到了今天，……

　　弟：到今天即使他們兩個人心中已沒有什麼感覺，我媽心裏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呀。這回我媽如果不是因為慧雨逃離林春美的家，也就不會決定和叔叔兩個人追到美國去。沒想到把慧雨安頓好回來，又得知你把安伯母帶來我們家和爸相見。她真覺得……

　　兄：就像我手執一把利刃從她背後給狠狠地插進去？

　　弟：她一向愛你就像愛我一樣，雖然這件事和我並沒有關係，她也只是怪我而不怪你。

　　兄：阿姨怪你而不怪我，可就表示她對我十分客氣。她看待我和你一樣的話就不必對我客氣。我安排安伯母和爸見面，事先既沒有告訴你，當時你也不在場；所以，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她沒有理由對你生氣呀。

　　弟：老實告訴你，她對我和你「事事串通一氣」的作風已經「十分不耐了」。她知道什麼事有你的手在內時也一定有我的手。所以相信由你策劃的一切也就是由我策劃的。我們今天做出這麼一件事，無異是我這不肖子蓄意和母親過不去，我既然……

　　兄：你既然和一個殺人嫌犯串通一氣，自然……

　　弟：哥，你可別這麼說，我媽向來沒認為你是什麼「殺人嫌犯」呀！

　　兄：智雨，我認為阿姨太精明，太敏感；她又事事太認真，一切的一切絲毫不苟，也絲毫放不開。如此她不但自己痛苦，也使得所有愛她的和她所愛的人痛苦。

　　弟：唉，說起來我對我們爸和安伯母兩人的處境也不是不同情，例如安伯母目前所遭遇的種種困難，只有爸能了解，也只有爸能安慰和協助；只是……

　　兄：只是如今叔叔和阿姨都擔心爸的腦筋已經糊塗，就是他有任何想法，意見和主張，他們也不認為是有什麼價值的。

　　弟：這次到底是爸自己想見安伯母呢，還是安伯母想見他？

　　兄：雖然安伯母為了安若山種種挫敗而苦惱萬般，也想到安家債權糾紛的問題，只有爸知道得詳細，也只有爸能協助，但她不願意以這等瑣事給爸添麻煩。主要的，她是要親口告訴爸她不但早就確信，而且也得到證實，我並沒有殺害安老伯。她很早就想這樣告訴爸，但苦於找不到和爸相見的機會……

　　弟：唔，這次我媽出國，真是一個不能再好的、必須把握的機會了。

　　兄：安伯母有那心意，安羽衣也說一定要把實情說給爸聽。所以那一天得到爸的同意，安排安伯母到我們家和她見面。

　　弟：他們相見的時候你在一旁伺候著嗎？

　　兄：我本想走開，但他們希望我留著不要走。

　　弟：描述一下他們見面的情況吧。

　　兄：安伯母走進爸書房，爸坐在輪椅上眼睛看著窗外面。安伯母輕悄悄的走過去，一手搭在爸肩上。爸沒有回過臉，只提起右手抓著安伯母搭在他肩上的手。兩人就那麼相握著，爸哽咽的叫聲如蘭，安伯母的淚水立刻從臉上掛下來。

　　弟：動人，呃？

　　兄：……

　　弟：關於安老伯去世的事，安伯母是怎樣告訴爸的？

　　兄：她告訴爸，起先眾人都說是我害了安老伯，她雖然不相信，但因為找不到直接的證據證實有問題，所以也就相信是我一時衝動或者誤失所做的事。這一次我回來，安羽衣又一再告訴安伯母這案子必有隱情，後來又有好些事情證明案子並不單純，……

　　弟：你自己有沒有告訴爸有關林娟娟所說的話？

　　兄：沒有，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之前，我是什麼也不會說的。這回安伯母是因為聽了關大夫的話後確信……

　　弟：她這才確信兇手另有其人，才相信你是無辜的，才想到對爸解釋這回事？

　　兄：唉，說起來距離全盤的真相還遠，要洗清我這一份冤情，非得有實實在在的事況浮現出來才好。我很懷疑是否有那希望，是否能有那一天。

　　弟：老天爺，哥，你又洩氣啦！

　　兄：我想，光靠林娟娟的話是沒有什麼用的，她不是一向被看做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嗎？關大夫認為是重要證人之一的老泥鰍又死了。而且，的確，事情過了這麼久，一切……實在太難了。

　　弟：安伯母告訴爸你受了不白之冤，爸的反應呢。

　　兄：爸很高興，一連聲的問安伯母所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有意這麼說目的在安慰他？又問如此安老伯又是怎麼死的？安伯母告訴他真相早晚必定大白，爸又握著安伯母的手，又是淚流滿面。我也忍不住要哭，就從爸書房裏退出來。

　　弟：你的這樁事兒一直是爸最牽掛的。我相信，即使病痛使他拙於思慮，你的一切必定還是深深的在他腦海裏洗刷不去的。

　　兄：我知道，所以我總覺得……我是太對不起他老人家了，唉，我……

　　弟：你又何必這麼說？你就只是太倒楣，居然有人做了那等事把它栽在你身上。所以，是別人對你不起，你有理由怪你自己嗎？

　　兄：智雨，我……我常常想，你對我實在太好，你這樣努力的幫我洗冤，照說……

　　弟︰照說什麼？照說我應該樂見你蒙冤，或者真是一個殺人犯，如此我便少了一個和我競爭利益的對手嗎？

　　兄︰這話……

　　弟︰這話你聽到，我也聽到啦。

　　兄︰你難道不認為……

　　弟︰有道理！？

　　兄︰當然我是知道你的，智雨，你從小小年紀便那麼愛我，所以我說……

　　弟︰哥，如果你說我自小愛你，你得說你自己一向百般照顧、呵護我。但是我們現在……

　　兄︰我們現在不必如此相互說好話給對方聽，一切留在我們心裏的，是長遠而又真摯的。也因此，當我每次惹禍害你遭阿姨的譴責，我就心裏最難過。阿姨是你最愛的，我也應該和你一樣愛她孝敬她。但是，我屢次傷了她的心，唉，智雨，我又如何能原諒自己呢！

二十八

　　兄：智雨，每一次我看爸流淚，心裏真是萬分難過……

　　弟：爸不幸中風，中風的人常常感觸特別深，這事是很平常的。至於他見著安伯母掉眼淚，什麼意思應該你我都清楚。你說是不是？

　　兄：我認為爸不是一般中風病人那樣不管什麼情況都流淚，你注意了沒有？

　　弟：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看他見你回來感動得滿臉掛淚，後來見了關大夫的時候哭，這回是安伯母。

　　兄：你還看到他見了什麼人哭呢？

　　弟：的確，並不多。但是那回他重感冒發高燒，安羽衣來看他，他一手拉著她的手，也就眼淚成串的滾下來。

　　兄：後來他挨了阿姨的罵。說他怕死，懦弱，毫無男人的氣概。不是嗎？

　　弟：我媽是不喜歡見他哭的。說……他那麼樣使她覺得丟人之至，使她覺得，嫁了一個……

　　兄：毫無男人氣概的丈夫？

　　弟：所以……

　　兄：所以爸從來不在阿姨面前哭，你見他在阿姨面前哭過嗎？

　　弟：他生病後說話能力大受影響，心裏許多話往往說不出口，又往往辭不達意；他見了我也哭過，的確，只要見到我媽走過來，他便立刻把淚忍抑住。或者……

　　兄：或者立刻用他剩餘的右手抹眼淚，他……

　　弟：哥，你也哭了，為什麼？為的是認為有誰欺負了爸嗎？

　　兄：不，智雨，我……我只是，……

　　弟：哥，我知道你的心，你愛爸，你太愛他了，不管他怎麼樣你都愛，即使他……

　　兄：爸是愛安羽衣的，你知道嗎？

　　弟：我當然知道，人如安羽衣，誰能不愛？我現在不說她別的，就說她的心……

　　兄：爸是看得見羽衣的心的，也許他的嘴巴不甚靈巧了，但他的心仍舊能夠透視一切。你相信不相信？

　　弟：今天爸跟我媽吵嘴，你知道嗎？

　　兄：我知道，爸沒有告訴我什麼，我是看他的神情知道的，飯桌上他吃不下東西，也完全沒有笑臉。阿姨是不是因為爸和安伯母見面的事還在怪他？

　　弟：他們是為了慧雨那小妮子的事不愉快。

　　兄：慧雨目前在加拿大嬸嬸家裏，阿姨告訴爸一切都好，爸也因此覺得十分安慰。為什麼他們又因為慧雨的事不愉快呢？

　　弟：我媽為了不想讓爸因慧雨的事操心，所以給他的都是好消息，事實上從開頭事情便不是那麼簡單的。她昨天告訴我：當時慧雨鬧事，叔叔便打算送小妮子到嬸嬸身邊；但是嬸嬸既不願意收留慧雨，我媽也反對如此的安排，所以才有寄宿到林娟娟和林春美家去的事。偏偏咱艾慧雨刁蠻成性，到處興風作浪，耍盡花樣；而且動不動提起腳來逃亡。從林春美家裏逃出去後不知道上那兒去撒野了若干天，我媽急得就快發瘋了。還是叔叔手段高強，先斷絕她的財源：小妮子花錢似流水，錢沒了，像失水的魚，乾巴巴的貼在沙灘上。這邊叔叔和我媽趕了去，在她所喜愛的那家流浪人宿舍裏逮到了她，不由分說的給提溜到加拿大去。小妮子百般不願，叔叔揚言要打斷她的「狐狸腿」；小妮子哭呀鬧的，但她究竟怕叔叔，聽叔叔一聲吆喝，便只有抱著我媽邊訴邊抹眼淚的份兒了。

　　兄：慧雨在嬸嬸家裏又有什麼不順意的事嗎？嬸嬸做人周到，又是咱們的長輩，慧雨應該……

　　弟：今天一大早她掛個電話給我媽，哭訴一番她目前日子過得如何不開心；我媽十分捨不得，她說她早清楚和嬸嬸同一個屋簷底下過生活是什麼滋味。爸爸說慧雨從小被我媽慣壞，如今仍舊不知道好好做人；兩人便又如此這般的爭吵起來，爸一著急話便越發說得不流暢，我媽傷心了一陣離開家，到現在也還沒見她回來。

　　兄：唉，慧雨真應該在嬸嬸那兒好好兒的待下去，待不下去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二十九

　　弟：哥，這回安羽衣……你說……唉，她好可憐啊，如果不是你，她這一失蹤，說不定就永遠沒蹤影啦。

　　兄：唉……

　　弟：說實的，你和她真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她逃亡，你追趕，也只有你有本事把她找到。這件事兒……

　　兄：……

　　弟：這回你應該更知道她的心，對不對，哥？她對朱定善真是說不愛就是不愛呀。

　　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她的處境的確困難，安若山負債如山，安伯母走投無路。朱士聰夫婦回來後和安家人時常接觸，明裏說話婉轉，暗中卻是語中帶刺，話中有話……

　　弟：說朱士聰和安老伯當年曾經合作經營個什麼公司，是嗎？

　　兄：是的，事情就從那兒接續下來的。安若山策劃利用那公司重整旗鼓，結果不但賠了安老伯留下來的股款和安伯母所有積蓄，還牽涉到朱某人頭上。朱便以此大做文章，希望安伯母一一賠償，但安伯母早已經負債累累，想賠償那裏是做得到的事。

　　弟：所以朱家人替兒子謀福利，算盤打到安羽衣身上，提議安朱二姓聯姻，這手法真是幾萬年前的老調子。目前是什麼年代，難道還有逼迫別人「賣身葬父」或者「為母助弟」這一類的滑稽劇嗎？

　　兄：朱定善一心追求羽衣，他父母對他十分憐憫，……

　　弟：於是便利用金權力量，要替兒子抓來一名媳婦兒？

　　兄：他們的做法還是很技巧的，……

　　弟：是呀，技巧。要當年安老伯的幾位僚屬好友來向安伯母進言，明曉暗喻的說到安朱兩家聯姻之後如何如何，如果不然，便又是如何如何。安伯母也聽得頭頭是道的，認為安羽衣應該在這全家存亡時刻挺身而出，做一件對她也算有益的兩全其美的事。誰知道，……

　　兄：智雨，你對安伯母又是誤會了。

　　弟：我誤會她什麼？難道她不曾以她的心意逼迫羽衣就範嗎？

　　兄：安伯母知道羽衣的心意，……

　　弟：哥，你大錯特錯了，如果她知道羽衣的心意，羽衣還會離家出走嗎？

　　兄：安羽衣的處境也十分為難，她何嘗不希望自己能做件對全家有益的事，只是……

　　弟：只是她太愛妳了，她心中全是你的影子，那有讓朱定善的影子竄入的機會？那是她的心，那是扁形的，她想把它捏成圓的，也自嘆沒法度。

　　兄：智雨，那是另外一件事，你不必以此來混淆……

　　弟：那是另外一件事？你認為我混淆什麼了？

　　兄：我現在把那時所發生的情況說給你聽：那天是安老伯的忌辰，安家和安伯母娘家的好幾位親友都到安家去，大家提起安若山，有人真心寄以同情，有人幸災樂禍的說著話。安伯母心中自然不甚好過。眾人離去，留下安伯母的姊姊和外甥女兩個人；安羽紅喝了幾杯酒，就在她姨媽和表姊面前罵起安羽衣，說她自私自利，不顧家庭和母親的痛苦。又說朱定善原是她愛的，和人家「玩了些時候，膩了，就把人拋棄。」現在她有個機會挽救家庭的急難，她卻成心不做，目的是要使自己最親的人「好看」、「受苦」。

　　弟：安羽紅總算抓著機會公報私仇，她積蓄在心中多少年的苦悶迫不及待的發洩出來了。安羽衣當然忍受不了她姊姊這等有意的侮辱和扭曲事實，不是嗎？

　　兄：糟糕的是她的姨媽和表姊剛從美國回來，一切都無所知，安羽紅在她們面前說了那些話……

　　弟：可憐的羽衣，安羽紅那人的居心和口沒遮攔我們都太清楚了，說安羽衣立時從飯廳裏奔出去離開了家。是這樣的嗎？

　　兄：嗯……是的，她……

　　弟：她是一跑便跑到萬里的那幢海濱別墅去？

　　兄：我不十分清楚，後來……

　　弟：你怎麼會不清楚，後來你找到她，沒向她問過？

　　兄：安伯母掛電話給我的時候約莫八點半鐘，我因為爸爸發高燒在等醫生來看他，醫生走了後……

　　弟：安伯母掛電話是告訴你安羽衣離家出走？

　　兄：安伯母很著急，看羽衣那樣匆忙的奔跑著，就怕她會怎麼樣。

　　弟：但是你並不著急，慢條斯里的等到……

　　兄：我怎麼不著急？但那晚爸爸的情況很令人擔心，阿姨和你都不在家，我不能放下爸爸不管呀。

　　弟：所以你是等醫生看了爸爸以後才出發去找安羽衣。對不對？

　　兄：是的，那時候阿姨也已經回來，我便……

　　弟：那時距離安伯母給你掛電話已有多久？

　　兄：也許……四、五十分鐘的時間。

　　弟：四、五十分鐘！？哥，你可知道救人如救火，別說四、五十分鐘，有時候就差個三五秒鐘，你要去救的那個人可就已經沒命啦！

　　兄：我說過我們爸……

　　弟：我們爸不過是場重感冒，死不了的。你難道不知道？而安羽衣，她在那種心情下奔向海邊，你沒想到她非常可能躍入海中一了百了嗎？

　　兄：我……我相信她不至於那麼傻，那麼死心眼兒。

　　弟：你認為如果她想自殺便是「傻」，便是「死心眼兒」？老天爺，你這個人真叫……唉，不想想她全心全意的愛你，她雖然也愛她的一家人，但不管怎樣，時時刻刻總是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可知道她的一顆心為你滴血已有多久？而今更是苦楚千萬般，左右無法做人；真可說有千萬個死的理由。而你卻……

　　兄：而我卻木人石心般毫無觸覺。你是這意思嗎？

　　弟：看你還是滿輕鬆的，呃？負心漢？安羽衣那人如果不是傻，就是太痴心，不管怎樣忘不了你這名可惡的負心漢！

　　兄：好吧，我是負心漢，但是……

　　弟，但是安羽衣不計較，不管怎樣還是以你這「狗頭」是瞻，嘿，可笑，你我狗兄狗弟，因為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呀！

　　兄：還有什麼你想責怪我的嗎？如果沒有……

　　弟：你別想溜走，重要的話你都還沒說給我聽哩。

　　兄：重要的話？

　　弟：我問你，那時候你是不是一下子便想到安羽衣可能跑到萬里那幢別墅去？

　　兄：我……起先也沒那麼想，……後來想起有一回她說的一句話，……

　　弟：她說你愛看海，她也最愛看海。是這句話嗎？

　　兄：你也聽她說過？

　　弟：她常常這樣說，還說她曾經夢見坐在懸岩上的一座亭子裏看海。我問她夢裏她是一個人呢還是兩個，她便不想回答我了。可記得我有一回問你什麼地方有懸岩，上面有亭子，可以坐著看海的話嗎？

　　兄：我說的就是我大舅那幢別墅，築在萬里的一處面海背山的地方，有回我也一個人跑到那兒去，坐在那八角亭裏面對著大海。

　　弟：我知道，就是羽衣她們開演奏會的那一次。唔？

　　兄：不，不是那一次，我說的是更早的一次。

　　弟：更早？哦？那你也是逃家嗎？

　　兄：那不叫什麼逃家，只是我心裏覺得很悲哀，便想一個人到甚麼地方去靜一靜。家是逃不開的，我既然已是那家庭的一分子，不管有形無形，我不能只憑逃走，便可以和它永久脫離關係。

　　弟：那一年你幾歲？為了什麼事？

　　兄：我……大約十七歲……

　　弟：就是那倒楣事件發生的前一年？

　　兄：是的。

　　弟：可以讓我聽聽前因後果嗎？

　　兄：那是我無愁找愁的年代哩，想起來……

　　弟：為了安羽衣？

　　兄：是的。

　　弟：因為她誤會你對安羽紅有情意？

　　兄：安羽紅生病，急需一種藥，我為她送了去，在她病房裏待了一會兒，卻給她找著機會編了個故事。

　　弟：她編了個甚麼樣兒的故事？

　　兄：你知道我沒有轉述一遍的必要吧。

　　弟：好吧，我可以猜想得出的，那可能只是低俗調子而且毫無美感和技巧的。但是，安羽衣卻相信她姊姊的話？

　　兄：她對我發了好大的脾氣，一連好幾天不接聽我的電話，也不肯和我見面。

　　弟：呦，以她那麼一個溫柔寬容的人，也會那樣嗎？

　　兄：我十分難過，認為世上沒有更可傷心的事。所以，那一個夜晚，便一個人跑到大舅那幢別墅去。那是中秋夜，……

　　弟：中秋夜？月亮出現了嗎？

　　兄：月亮在烏雲裏出沒，我覺得世界的末日已經來臨；月色淒冷無比，烏雲萬般猙獰，……

　　弟：唔，還如此詩情畫意啊！想到縱身一跳下了懸岩嗎？

　　兄：我想著想著，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弟：哥，你到底不能不承認你也為了安羽衣的緣故哭過啦！

　　兄：那時候的我，說來可算幼稚，我的確以為，世上沒有別的事比安羽衣誤會了我更使我難過。

　　弟：現在安羽衣一心向著你，你似乎視若無睹。哥，我不知道，如今的你是進步了呢，還是退步？是幸福呢，還是不幸呀！？

　　兄：我相信當時我的心，一點兒也不比現在安羽衣的心來得輕鬆。但是今日，我卻覺得那是一份莫須有的心情。算算前後……

　　弟：你的意思，過了一些時候，安羽衣也會認為她今日的心情是「莫須有」的？如果真是那樣，我會覺得高興。當然，我不是……

　　兄：我了解你的意思，智雨。

　　弟：那時候，你獨自在懸岩上的亭子裏看月亮、看烏雲，後來呢？

　　兄：後來開始颳風，雨也下起來了。我眼看著那漆黑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可真沒想到安羽衣居然找了來，她手裏一支手電筒，既沒穿雨衣，也沒撐雨傘。手電筒的光掠過我的臉，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還沒有定下心神，她向我撲過來，她臉上身上全是水。

　　弟：你分不出那是她的淚水還是天上落下來的雨水，或者是她四處奔跑尋找你後流下來的汗水？然後，她吻了你，你也吻了她，或者是你吻了她，她也吻了你，……然後……你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兄：她……

　　弟：她是知道自己誤會了你，來向你道歉，求你原諒，你也就完全原諒她。從此你們間的感情，可就比海更深了。我說的話沒錯嗎？

　　兄：我們……

　　弟：你們後來常常約在那別墅的小亭子裏見面。是嗎？

　　兄：……

　　弟：說話呀，哥，當年她在那小亭子裏找到你，前天晚上你在那小亭子裏找到她。那時她手裏一支手電筒把獃望著大海的你找著，這回呢，你找著她的時候她正在做什麼呢？

　　兄：她也正坐在那兒看海，後來告訴我，海的浪濤使她的心平靜下來。

　　弟：所以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平靜下來了。她是因為你來了才平靜下來，還是……

　　兄：說過海的浪濤使她平靜下來呀。

　　弟：呃……哥……所以那天晚上你又抱了她，吻了她，是不是？或者……

　　兄：智雨，我不想和你說這些，可以嗎？

　　弟：她的許多問題都還沒有解決，是不是？但是，她那一逃家，安伯母可就認為女兒的心或者命才是最重要的，呃？不至於再逼迫她做什麼她不願意做的事了吧？

　　兄：我說過多少遍了，安伯母向來沒逼迫安羽衣做什麼她不願意做的事呀。

　　弟：她不是也認為只要安羽衣肯嫁給朱定善，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兄：那並不是安伯母的話，也不是她的意思。

　　弟：哦？那又是什麼人的話，什麼人的意思呢？

　　兄：……

　　弟：哥說話呀！

　　兄：我不知道，智雨。

　　弟：無論如何，的確有人那麼說，對不對？

　　兄：……

　　弟：我知道，事情的癥結在安家負了一大筆債。如果羽衣能弄到一筆錢，替家人解決了此項難題，也就沒有人再說她必須「賣身」來為全家人揹負十字架吧。

三十

　　弟：哥，你出國這一個多月，我在家裏恨得牙癢癢的，恨不能立刻把你抓回來，狠狠地咬你幾千幾萬口才甘心。

　　兄：喲，我又做錯什麼事了？那天你在越洋電話裏就對我嚷嚷著，我真丈二金剛一樣摸不著腦袋呀。

　　弟：哼，你呀！真有撇清的工夫。說起來我真可憐，千次萬次請求你別把我當外人看待，你偏偏又只顧和安羽衣兩個人說著悄悄話，又把我一個人關在大門外。

　　兄：真有這回事兒？羽衣和我幾時又說什麼悄悄話呀！

　　弟：我現在相信你的確在國外上過胡說八道課，而且成績和你其他課目一樣得第一，才有本領胡說八道起來有稜有角，有模有樣的。

　　兄：你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早聽人說我在國外上過「胡說八道課」，而你從前不相信，現在可就相信了？

　　弟：你不必研究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做人做事要捫心自問，如果你對得起我……

　　兄：智雨，請你直截了當的把話說出來好嗎？

　　弟：當然好，難道我還有什麼顧忌不成？先說那一天──一個多月前的那一天晚上，你也說安羽衣離家出走，然後你費心的在大舅的海濱別墅裏找到她。事實上你們原本有個約，你卻胡說八道的告訴我她為了……

　　兄：安羽衣對你說了悄悄話了，對嗎？

　　弟：可不是，別以為安羽衣只對你一個人說悄悄話，她也對我說的啊！

　　兄：那是太好的事，她應該對你多說一些悄悄話才是。因為你對她實在比我對她好得太多了。但是話說回來，我並不是有意隱瞞什麼──尤其是對你。但因為對我說某些話的人萬千的叮囑要我保密。本來也是的，一些只憑猜測的話如果沒在成熟的時刻透露出來，是對誰都沒有好處的，這話我也不厭其煩的對你說了又再說，不是嗎？

　　弟：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多少次下來，我意識到你對我有一份植根甚深的顧忌，那是……

　　兄：植根甚深的顧忌？怎麼會？

　　弟：如果不是那樣，你不至於一再不理會我所說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兄弟一條心」這句話，你說「只憑猜測的話，如果在沒有成熟的時刻透露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這話你也只要對我說一次就足夠，為什麼要說了又說？而且之後你仍然對我毫無信心。你是認為我不了解？還是健忘？還是……

　　兄：得了，智雨，我再說一句請你原諒我吧。我回家後見了爸，他對我說你幫安伯母一家人一個大忙，但是他沒有接下來詳細說明。那真是一件太好的事，你說出來給我聽聽吧。

　　弟：你急著想聽這事？好吧，我簡潔的告訴你：我把我媽利用我的名字所買的股票交給安伯母──當然，我是為了安羽衣而這麼做，不是為了安伯母或者安家的任何人，相信你心裏十分清楚──要她變賣了用來償還他們的債務。

　　兄：智雨，這真是你的一件太偉大的舉動。但是，你……你怎樣能夠順利的做到呢？

　　弟：是呀，你了解，那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儘管我有心，但是好幾道關口休想通得過。好在上天保佑，我得著許多意想不到的助力。第一，為了艾慧雨出車禍，我媽和叔叔趕到美國去，……

　　兄：慧雨什麼時候出了車禍？！我沒聽見爸爸說呀！

　　弟：爸爸根本不知道，我媽吩咐不要告訴他的。不告訴他一是以防他受了刺激，其次是怕他嘮叨。小妮子在嬸嬸那兒百無聊賴，又沒法子如何放肆，就說要學開車。我媽認為是件好事，小妮子開始有「向上精神」了，立刻答應由她自己選了一輛紅色名牌的跑車。小妮子不會開車，但說可以請麗雨或者及雨教她，……

　　兄：還沒有學會開車便先買車子？而且還買了一輛跑車？

　　弟：是呀，那是咱小妮子與眾不同的地方呀。當然，我媽是一片苦心，好不容易盼見她有向上精神，區區一輛車子算什麼？但是，人家麗雨和及雨上課等等非常忙碌，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陪小妮子玩耍。駕駛課程上了沒有多少個鐘頭，小妮子認為簡易之至；儘管嬸嬸再三囑咐不許獨自開車上街，但她那一天趁嬸嬸不在家，就把車子開了出去。駛了沒多遠的路，迎面便撞上了一棵大樹，傷了背脊骨，如今躺在醫院裏動也不能動了。

　　兄：老天爺，傷了背脊骨！這可太慘啦！

　　弟：慘嗎？這必是小妮子的下場。如果不是身子癱瘓了，接下去如果她不是鬧向太空，也必定衝向地心。真正慘的是我媽，三更半夜連奔帶爬的和叔叔兩個人趕著上飛機到美國去。小妮子的情況不樂觀，醫生說先觀察一些日子，再決定是不是要開刀。另一方面，小妮子違法、違規的問題一大堆，儘管叔叔國內、國外都萬般神通，也必定是他的頭疼時刻了。

　　兄：老天！老天！

　　弟：第二項助力來自我們的爸。我是先和他商量的，他聽了我的話，高興的抓著我的手，說我有心協助安伯母，是件太好的、應該的事，他嘆息他自己已經破產了，不然的話……

　　兄：不是說阿姨告訴你，她向來沒讓爸知道他已經破產的事嗎？

　　弟：是呀，我媽是這麼告訴我的。可能是爸自己從他往日公司同事那兒知道的，畢竟事實是很難永遠被包蔽著的啊。

　　兄：如果爸還有財產，他是不會坐視安伯母一家人遭受今天這樣的境遇的。

　　弟：我知道，理由很多，第一因為安伯母是他的心上人。

　　兄：智雨，你現在不必提這些。你應該知道爸為人一向慷慨，而且樂於助人，和安老伯之間的友誼又非比尋常。

　　弟：是的，這回爸對我說了許多話。我奇怪我媽和叔叔曾說爸的腦子已經不管用，事實上他還是精明得很。他提到當日和安老伯之間情同手足，他們如何在一起不辭艱辛的把頌業公司建立起來。那時還只是安老伯和他兩個人在闖天下，叔叔的加入是後來的，都約莫十多年以後的事。所以他說：德青企業集團之有今日，安老伯奠定基礎有大功。就憑這一點，今天大家實在不能對安伯母的困境視若無睹。

　　兄：爸的話非常有道理，他的腦力並沒有因為生病而減退，他又是非常寬容和有愛心的，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說他已經糊塗了。

　　弟：不至於有什麼人樂意看到爸爸是糊塗的吧。

　　兄：你說有什麼人嗎？

　　弟：有了爸的協助和贊同，我便更加理直氣壯了。一切手續由他找安老伯當日的機要秘書來協辦。安伯母起先因為我既身為晚輩又是我媽的兒子而不肯接受，經過爸努力解說，才算勉強答應。後來她說她負欠我太多，一定記得有生之年償還我，一番話說得我聽了心裏好難過。

　　兄：天下父母心，不管怎樣，安伯母是深愛若山的。他從前遊手好閒，吃喝玩樂，後來說有心做生意，安伯母很高興，希望兒子從此好好做人。誰知一場失敗。安若山能得自由身，是安伯母的祈願。如果不是這原因，我知道安伯母自己是什麼艱苦都能承受的。

　　弟：你知道我絕對不是因為……

　　兄：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因為安伯母，更不是因為安若山。

　　弟：我……當安羽衣來向我道謝，……嘿，她……哈哈哈哈！

　　兄：你為什麼笑呀？

　　弟：我是想起安羽衣的話好笑的。

　　兄：她說了什麼話使你覺得好笑？

　　弟：她呀，見面就對我說：智雨，我非常感謝你，但是你知道，……她說到這裏，我立刻往下接口：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要說的話是：妳愛的人仍舊是我的大哥。她臉龐兒紅紅的，咽了一口氣。我有些兒心痛，但接下去說：妳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妳還以為我想拿區區一束股票來收買妳的心嗎！？她答非所問的說：智雨，真糟糕，只怕你以後要以我的老大哥的口吻對我說話了。

　　兄：以後你會以老大哥的口吻對她說話嗎？

　　弟：後來我提了一句她跑到海濱別墅去的事，我說：只希望妳今後不必再到萬里海邊那兒去看海水。她便告訴我，當時她的確因為安羽紅說話傷害了她而十分難過，也的確就那樣從家裏跑出來。但是，到海濱別墅原是因為和你有個約，……下面的話，該你接下去說給我聽啦！

　　兄：我該說些什麼呢？

　　弟：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安羽衣說她約你相見的目的是要告訴你一個重大的消息，……

　　兄：……

　　弟：你聽了那消息難道不感到……震撼？！有人告訴安伯母：謀害安老伯的人可能是我們叔叔呀！

　　兄：智雨，這話可真是關係重大，不可以隨便出口的。如果被傳出去，對我們一家影響多大你一定清楚。我們了解叔叔為人，他絕頂聰明，精敏能幹。如今事業等等如此成功，招惹許多羨慕和嫉妒的人是不在話下的。因此有人故意造謠，我們如果自己懵懂無知的替別人傳播謠言，豈不是既助別人陰謀得逞，也陷自己於不幸、不利嗎？

　　弟：唔，哥，你的話有道理，叔叔現在是我們一家的擎天柱，沒了他，我們休想有什麼好日子過。自從爸得病以後，我們一家大小事兒他總是一肩挑，照顧我們爸和我媽可說無微不至，就看小妮子胡天胡地的鬧事，他……

　　兄：可不是，智雨，有句話「謠言止於智者」，也可以說謠言止於知者，我們對叔叔為人種種太清楚，可千萬不該聽信別人胡言亂道。我相信，說這類話的人是別有用意的。

　　弟：但是聽口氣安伯母和安羽衣是相信這種說法的。

　　兄：她們的立場和我們不一樣，而且，這一回安若山搞生意失敗，使安家面臨困境，可以排解這樁小事的人就是叔叔……

　　弟：你說什麼「小」事？

　　兄：安伯母這問題在叔叔眼裏當然只不過小事一樁，叔叔如果願意，只要稍微動個腦筋就能替安伯母擺平一切。相信往日那些擁護安家的人心裏很清楚，認為叔叔應該做的事卻沒有做，完全忘記當年安老伯曾經如何和艾家人一齊手胼足胝的打天下過。相信這些念頭都是使他們對叔叔心存不滿的原因，一旦有某個人發出這麼一句話，就連安伯母和安羽衣也都相信了。

　　弟：安羽衣告訴我那夜你還和她吵架，到底你們兩個人是怎麼爭吵起來咑？！

　　兄：就因為她十分相信安老伯的死和叔叔有關，被我反駁後十分不服氣，我們便爭吵起來。

　　弟：那她一定沮喪透頂，本來想帶你到海濱別墅去舊夢重溫，卻和你爭吵一場。

　　兄：她想帶我到海濱別墅去重溫舊夢？

　　弟：否則她和你相約別墅裏見面做什麼？不管什麼消息那兒都可以講，為什麼老遠的跑到海濱別墅去？

　　兄：……

　　弟：老天爺知道你這人木石……或者狠心到什麼程度，居然看不透、或者不理會她的真心意。那是個明月當空，有海水、有情調的暗夜，她想自己既然欠缺吸引力，希望能藉月光、海水和舊時情景來喚回你往日的一些記憶，結果呢，你完全辜負了人家一番苦心和美意唷！

三十一

　　兄：智雨，這些日子來，真難為了你，我沒想到……

　　弟：你沒想到什麼？這一切，可是我自己早就想到的。我心裏也早有準備，所以，鼎鑊甘如飴呀。

　　兄：也因為慧雨的事，阿姨的心情特別不好。

　　弟：小妮子原來是自作自受，癱瘓了只有回家來躺在床上，算是老天爺替我們想出一個懲罰她的最好辦法。我媽又何必心情不好，從此她不必半夜三更鬧失眠，煩惱這煩惱那的記掛著不知道小妮子的影蹤溜達在那裏啊。

　　兄：智雨，請你別再用這種口吻說話了。

　　弟：我的口吻一向是打從真的心到了真的口，不假仁假義、假情假意、假言假語！

　　兄：昨天安羽衣掛個電話給我，對你因他們的緣故受到阿姨的譴責，十分過意不去。

　　弟：她真的過意不去的話為什麼不自己掛電話給我，卻要你來傳話？從前她怕自己給我打電話，現在更怕了。我難道不知道她為什麼怕？從前她怕給我打電話我會誤以為她對我有情意。現在呢，受了我的恩惠，既擔心我認為她應該以情報答我，又擔心我認為那疊股票是她現在開始愛我的理由。

　　兄：智雨，我看問題出在你這人愛多思多想，人家什麼也沒想，你卻什麼想法都有。為了避免你多想，人家才……

　　弟：我太笨，老愛在你們這兩個人中間瞎攪局。你們兩個一對天作之合的木頭人，我和你們既沒在同一軌道上，也沒有一處可能出現的交叉點。

　　兄：安羽衣是誠心誠意的……

　　弟：過意不去？

　　兄：她難過得好幾個夜晚睡不著覺，向來不需要吃的安眠藥也開始吃了。

　　弟：為的是我媽摑了我好幾巴掌？

　　兄：她知道阿姨為了慧雨的事已經夠痛苦，你又做了這麼一件事，如果你事先曾經向阿姨報告的話，也許阿姨……

　　弟：你們認為如果我事先向她報告，她就會答應我這麼做？老天爺，你們真太天真啦。你們難道忘了我媽到現在還不讓爸爸見到安伯母的事？加上安若山和慧雨之間的不愉快，我媽對安伯母的氣恨可說不但到了不共戴天，而且其深比過血海哩！

　　兄：不管怎樣，如果你在辦手續的時刻掛個越洋電話給阿姨，……

　　弟：你真的這麼想？如果我那麼做，你以為單靠爸爸一個人的協助，我就可以完成心願？嘿，告訴你，只要我媽一通電話回來，有誰天大的本領敢讓我的那些股票順利的過戶呀！

　　兄：我相信阿姨是個非常有愛心、顧大局的人，他和安伯母間的不調協是私底下的，一旦看到你對安伯母……

　　弟：你的意思當她看到我對安伯母「有愛心」，也就會激發她自己的愛心而念及當日安老伯和艾家的友誼而顧全大局！？哥，你又錯誤了。我媽這回的光火情形真是我有生以來沒見過的！她一個耳光連接一個的打著我，眼裏彷彿冒出濃煙和火燄；嘴裏滔滔不絕一大篇罵我的話，那是我向來不敢相信會出自她口中，也不相信那是一個做母親的會用來咒罵她自己的親生兒子的。老實說，我做那事之前曾經想到我母親會不高興，但沒料到她會不高興到那等地步。當她打罵我的時候，我心裏甚至感覺；如果她手裏有把槍，她會毫不躊躇的把我一槍斃命的。

　　兄：我總以為阿姨一面是氣你獨斷獨行，沒有禮貌，……

　　弟：相信你還記得她是個爆竹生性的人，炸裂以後一切也都消解了。但是這一回我已經使她改變了性格，因為直到今天她還在氣我，一句話不跟我說，也沒有好臉孔給我看到。當然，她氣爸「助紂為虐」，爸閉著嘴巴一聲不響，不答辯也不生氣。但她到底不能老指著爸的臉孔罵他，我是個禍首，她可以利用我指桑罵槐的說些話給爸聽，所以我是……

　　兄：我知道，智雨，所以我說……

　　弟：所以你說難為了我，但是我說鼎鑊甘如飴，我沒有悔恨，能夠使安羽衣快樂，我就覺得……

　　兄：我知道你的心，事實上，安羽衣是完全清楚的。

　　弟：你告訴她的？呃？你不說也罷，哥，我不要她感覺什麼，你說了她還以為我要她怎麼樣，反使我加倍的窩囊。

　　兄：你別這麼想，你知道她是一個有心人，如果你認為她是那樣的一個人，那她還算有心嗎？

　　弟：我相信她是有心的，但是她永遠不能了解我的心。

　　兄：智雨，你是誤會了她，她……

　　弟：現在我們不說她。只說……哦，對了，嬸嬸和麗雨、及雨已經搬來我們這幢大樓的第十樓，你知道了嗎？

　　兄：我不知道。不是說叔叔不贊成她搬到我們這兒來嗎？

　　弟：叔叔是反對的，但是嬸嬸不理他。嬸嬸說十樓十號室的所有權是她的，她要住在她自己的地方，叔叔無權干涉。

　　兄：叔叔的意思要嬸嬸和他住在一起？

　　弟：不，叔叔並不想接嬸嬸到他那兒去，嬸嬸自己也不想和叔叔住在一起。叔叔原先說要另外找幢房子給嬸嬸住，……

　　兄：叔叔也不想接及雨和麗雨去和他住在一起？

　　弟：他們姊弟只跟著嬸嬸回來度假幾天，就是長久住下來的話，好像也是叔叔不一定歡迎，他們也不一定願意的情況。你注意了沒有，叔叔和他的子女間欠缺較深的了解。

　　兄：叔叔一向太忙，整天忙公事，自己的事可就忽略了，呃？

　　弟：這次嬸嬸回來，我媽說她是有陰謀的，半年前她便想回來，但卻被叔叔阻擋了。這回她趁慧雨回國也跟著回來了。

　　兄：你說嬸嬸會有什麼陰謀？

　　弟：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媽那來的消息。今天早上她又把我罵了一頓，吩咐我記住千萬不可以在嬸嬸面前亂說話；以免我口沒遮攔，什麼時候什麼話給嬸嬸拿去用為攻擊別人的武器，可就是替許多無辜的人招禍了。

　　兄：你前些時候告訴我嬸嬸有男朋友，不想和叔叔離婚是為了要叔叔的錢。後來那男友離開她，……

　　弟：唔，那也是我那時候聽我媽告訴我咑。

　　兄：你可知道最近叔叔要給嬸嬸一大筆錢，嬸嬸卻不願意接受的事？

　　弟：有嗎？可能叔叔想離婚，想以金錢作為交換條件？

　　兄：不，叔叔是不肯和嬸嬸離婚的。嬸嬸曾經希望離婚，但是叔叔不答應。

　　弟：你是怎麼知道的？

　　兄：嬸嬸有位好友余太太，她的兒子在我們證券公司裏工作，我便有機會和他父母親見面。她告訴我好些事，那是我從前都不知道的。

　　弟：她說嬸嬸交男朋友的事？

　　兄：沒有，她說嬸嬸向來沒有結交什麼男朋友。她本性清心寡欲，又一心的為子女著想。近年來有氣喘的毛病，發作起來的時候，會連著好幾夜不能好好兒睡覺。

　　弟：說的可能是真的。那天嬸嬸和叔叔還有我媽他們幾個人護著慧雨回來，你我到機場迎接他們；我看嬸嬸的臉色便是很不好的，說話也沒有氣力。你聽到的，叔叔說那只是因為她累了，吩咐我們不要去吵她，讓她好好兒休息幾天就會好。

　　兄：是呀，所以我不敢去看她或者給她打電話，也都不知道她已經搬到我們樓上來了。

　　弟：那天，就在機場上，你注意到一件事兒沒？嬸嬸和叔叔說話的時候，有非常特別的表情。和我媽說話的時候，又是一種特別的表情。

　　兄：你都注意到了？

　　弟：當年嬸嬸離開台灣，說是和叔叔間有場驚天動地的爭吵，你知道嗎？

　　兄：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已經人在國外了，他們為了何事吵架呢？

　　弟：感情上的問題吧。

　　兄：嬸嬸既然沒有男朋友，是不是叔叔有什麼女朋友的事呢？

　　弟：叔叔有什麼女朋友？！

　　兄：我是問你呀。

　　弟：我向來沒聽見我媽說過叔叔有什麼女朋友。

　　兄：想叔叔不論那一面都是強人一等的，你說過我們爸爸十分「陽剛」，叔叔那一點輸給我們爸嗎？

　　弟：你說得對，叔叔比起我們爸，只怕任何一點都未見遜色。而且他比爸年輕，身體一向比誰都強壯，和嬸嬸又時常天南地北的分隔著，就是在一起，也和水火一般的不相容。

　　兄：是呀。

　　弟：大家說嬸嬸當年是個大美人兒。現在看她，老天，是不折不扣的一名黃臉婆。

　　兄：我知道她在加拿大帶著及雨和麗雨生活過得非常清苦，每月還靠教授華僑子弟說國語的微薄收入補貼家用。

　　弟：既然她想和叔叔離婚得不到叔叔的同意，叔叔要給她錢，她當然可以名正言順的收入，她又居然不要叔叔的錢，豈不是傻得很，不收白不收嗎？

　　兄：我想是嬸嬸自己的做人原則，我們猜不透道理的。

　　弟：老實說，我媽認為此次嬸嬸回國有陰謀，我也猜不透嬸嬸她會有什麼樣兒的陰謀。

　　兄：你現在相信嬸嬸是個不可能有什麼陰謀的人嗎？

　　弟：人說妯娌之間難相處，我媽的大毛病是太好勝，只想由她一個人表現什麼都是一等好的模樣兒給天下人看，可能和嬸嬸之間由是因此合不來。嬸嬸倒是和我們爸兩個人彼此投緣的樣子，早上她來看爸爸，兩個人手拉著手，嬸嬸落淚，爸爸也落淚。

　　兄：真的嗎？

　　弟：怎麼不真？我現在心裏想……

　　兄：你想什麼？難道你又想出嬸嬸和咱們爸之間也曾經有過一段情的故事來嗎？

三十二

　　弟：哥，嬸嬸今天怎樣，好些兒嗎？

　　兄：你說要到醫院去看她，結果沒去嗎？

　　弟：我媽的意思，吩咐我不必多事。但是麗雨早上從加拿大掛電話來找你，你不在。我便和她說些話，她說她十分擔心她母親的身體，好在知道你我兩個人會照顧嬸嬸，一句話說得我甚感慚愧，所以……

　　兄：嬸嬸今天的情況好多了。

　　弟：昨兒晚上她哮喘得幾乎窒息過去，幸虧你及時把她送進了醫院。否則麗雨今天來電話聽到的就是嬸嬸已經騎鶴上西天的消息了。

　　兄：這幾天天氣既冷又潮濕，嬸嬸經過一場勞累人就不怎麼好，加上感冒發燒，所以才喘成那個樣子。

　　弟：放著我們家的第一醫院你不把她送進去卻……

　　兄：那是嬸嬸自己的意思，她堅持不去由叔叔總指揮的咱家的醫院。

　　弟：唔，她可真是和叔叔「不共戴天」得徹底呀。

　　兄：她那種毛病急得很，如果沒得到好的照顧，就會發生大問題。如今這一個關口過去，大約在醫院裏再待幾天就可以回家了。

　　弟：麗雨姊弟倆好著急，說如今他們人在遠方鞭長莫及，也在怪嬸嬸這次堅持回臺灣來。

　　兄：我想他們姊弟不知道嬸嬸心中有她的主意和盤算吧。

　　弟：他們不知道，你知道嗎？

　　兄：麗雨姊弟既相信你我會照料嬸嬸，我們倆對這項任務是義不容辭的。

　　弟：哥，這是只有你才有辦法的，你有醫學常識，人又勤勞周到。我一竅不通之外，又有一塊好大的絆腳石。

　　兄：那是我十分了解的。阿姨為慧雨的事一顆心正是無法平靜。

　　弟：我媽真不知有什麼惡孽，女兒癱瘓了，兒子又不孝如我，專做她不能忍受的事。

　　兄：兄弟，你總得想法子安慰安慰她吧。

　　弟：對了，哥，我還沒告訴你我的一樁大事中的大事。

　　兄：你的「大事中的大事」？

　　弟：是的，在我是大事中的大事，在你眼裏可就是小事中的小事了。

　　兄：哦？

　　弟：安羽衣約了我，我們在一家隱密的咖啡館裏喝咖啡。

　　兄：「隱密的」咖啡館？

　　弟：目的是不讓我媽知道，也不讓朱定善兄妹知道。

　　兄：朱定善和朱定美兩個人到現在還在釘梢安羽衣和你嗎？

　　弟：他們現在心裏有數，但我得防著他們向我媽打小報告什麼的。

　　兄：我知道安羽衣對你不但感激萬分，這回她都對你說清楚了嗎？

　　弟：她什麼也沒說，甚至可以說她說的只是我最不愛聽的，但是，我也已經十分滿意了。

　　兄：……

　　弟：你難道沒有想知內中究竟的好奇心嗎？

　　兄：我一向好奇心並不大，你忘了嗎？

　　弟：嘿，安羽衣真……真有趣……

　　兄：有趣？

　　弟：她說早晚會還我那筆錢，而且要加倍還給我。她一直把錢看做一件奇大無比的事，那真是無比無比的傷刺我的心。

　　兄：也許她認為還了錢阿姨便不至於怪你，你便可以輕鬆些，你想是這樣子的嗎？

　　弟：你說呢？你說是這樣子的嗎？

　　兄：如果安羽衣只跟你說了這樣的兩句話，你是沒什麼理由感到滿足的。

　　弟：你是了解我的，哥。只是，我看到她啦，這是第一次，她是為了我的緣故而出來坐咖啡館的呀！我……我和她面對面，她……她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非常……非常專注的看著我，……

　　兄：她身上穿著什麼顏色和式樣的衣服呢？

　　弟：這回我不注意她穿的是什麼樣兒的衣服了。我只是也凝著眼睛看著她，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份想哭的心情。

　　兄：你沒有真的哭出來吧？

　　弟：當然沒有。我覺得，一個流著眼淚的男人的臉孔，是天底下最最醜陋而且笨拙的。

　　兄：也不能這麼說呀，看你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流淚的呀，很多男人流了眼淚才真正打動女人的心裏。當然，通常是，有想哭的意思，但是卻沒讓眼淚流下來的表情──也就是你這回的表情，最動人，對不對？

　　弟：我也看出她臉上的一種表情。她……她眼裏的一份神色，那是往日她把我當個小弟弟的時候所沒有的。

　　兄：智雨，你早就長大了，她早不該把你當個小弟弟吧。

　　弟：後來她說到你的身體和你的心情種種。你的身體分明好好兒的，她卻好像有許許多多的擔憂。後來又說到那個死去的老泥鰍，她說，她相信老泥鰍如果不死，她父親的命案必定有新的發現。而且她又相信，老泥鰍的死並非自殺，也必定是和她父親的命案有關的。

　　兄：你對她這種說法的看法如何呢？

　　弟：我沒說話，我很不喜歡她在那個時刻居然儘對我說著那些事。

　　兄：難怪你，智雨。呃那麼你們……兩個人，一共喝下多少杯咖啡呢？

　　弟：大約……大約七八杯吧。

　　兄：七八杯？

　　弟：安羽衣只喝一杯，或者一杯都沒喝完。餘下來的六七杯都是我叫的，我用來阻擋她站起身來說要走，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三十三

　　弟：哥，你可知道麗雨和朱定善就快訂婚了？

　　兄：哦？麗雨人在加拿大，不是嗎？

　　弟：是呀，但是那一線情緣，是牽自上次麗雨姊弟跟著嬸嬸回臺灣來的時候。你常常到十樓問候嬸嬸，難道她沒把這樁好消息告訴你？

　　兄：我聽嬸嬸說上次麗雨和及雨跟著她回臺灣來，叔叔安排了好些機會讓姊弟倆和朱士聰一家人在一起，本來也要嬸嬸參加那些大小遊樂場面，但是嬸嬸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沒有去。

　　弟：嬸嬸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不想去嗎？

　　兄：她是那麼說的，我不知道原因是不是那麼單純。

　　弟：你可知道嬸嬸和朱士聰夫婦根本合不來嗎？

　　兄：這是真的？如此麗雨如果和朱定善訂婚，嬸嬸又會怎麼說呢？

　　弟：我相信嬸嬸會氣得使她那衰弱的病肺炸開來。但是叔叔似乎沒理會嬸嬸心裏怎麼想，他說只要麗雨認為她也愛朱定善，一切可就ＯＫ了。

　　兄：麗雨真的愛上了朱定善？

　　弟：那當然是很可能的事，朱定善長相不錯，不管他的小提琴是不是真的好到那程度，總算既是翩翩佳公子又是知名的音樂家。加上家庭關係，叔叔和朱士聰兩個人一向萬分投緣。起先擔心的是朱定善看到艾麗雨時感覺如何，以他對安羽衣的痴，只怕一時難使他移情到麗雨身上。但是那一夜，叔叔新購買得的豪華大遊艇上一場盛大的舞會，艾麗雨像白雪公主般成為整個會場的核心。朱定善飽受安羽衣的拒絕，雖然麗雨自己沒對他說什麼，但是有叔叔迫不及待的做她的代言人……

　　兄：主要的是，麗雨自己對朱定善的感覺又是如何呢？

　　弟：當然不壞呀。所以，當朱定善那白「衣」王子走近麗雨面前求她共舞，兩人姿態曼妙的旋轉在那比湖面還要光滑柔美的廳心地面上；四周圍一陣陣熱烈的掌聲，一對金童玉女不醉也迷啦。

　　兄：你說麗雨和朱定善就這樣快訂婚了？兩人相識的時間怎麼說也沒有多久呀。

　　弟：告訴你那是叔叔的意思，你難道不知道一向只要是叔叔的意思，也就是一切，又有誰能有力量違抗呢？

　　兄：你的意思嬸嬸以外麗雨自己也不怎麼贊成？

　　弟：麗雨沒說什麼不贊成，只說她現在還在讀書，希望能有多一些的時間，讓她和朱定善多認識。但叔叔就是急得很，對麗雨說什麼他都替她看妥當了，不許她拖延時日。好像叔叔看朱定善如盤中的鴨子，雖然已經是煮熟的，多耽擱日子也怕會讓他飛了去。

　　兄：唔，難怪這兩天嬸嬸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弟：嬸嬸和叔叔這一對兒真可說絕頂冤家，只要是叔叔親近的人，嬸嬸便一定不喜歡。像關大夫，叔叔對他毫無興趣，嬸嬸卻對他友善之至。

　　兄：所以，叔叔和嬸嬸不能相處，真的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弟：以你第三者的身分，你贊成叔叔還是嬸嬸？

　　兄：你呢？

　　弟：我嗎？說不出，清官難攀家務事呀！

三十四

　　弟：哥，你真偉大，今天一大早你陪著我們爸、嬸嬸，還有安伯母和安羽衣，一齊郊遊去啦。

　　兄：今天是我媽的冥誕紀念日，嬸嬸說要到她墳上燒個香，爸知道了也要去，安伯母……

　　弟：安伯母知道爸爸要去便也要去，是不是？

　　兄：安伯母是和嬸嬸通了個電話，我想她是知道嬸嬸要去，便也想到一道去的。

　　弟：那麼我們爸便是知道安伯母要去所以也要去了。

　　兄：哦，對了，這兒有幾本書，是安羽衣要我交給你的。

　　弟：唔，這是我向她借的。我盼望她自己交給我，沒想到她又交給你。也就是說，她又一次給我一個要我記牢的暗示。

　　兄：她又一次給你一個「要你記牢的暗示」？！

　　弟：你不懂她的心意？可憐的安羽衣，你不懂她的心意我卻懂。她真是又一次做了徒勞無功的事啦。

　　兄：阿姨知道我們這一次的「郊遊」壯舉，說了些什麼嗎？

　　弟：你可以想像得到她如何不開心。理由在那裏，你當然早該和我一樣的清楚。

　　兄：我當然清楚。但開頭是嬸嬸說要到我媽墓園燒個香，我沒有理由不答應。後來事情演變成那種局面，我沒想到，也沒有辦法阻止。

　　弟：演變到安羽衣也來參加，是很不錯的一件事吧？唉，真糟糕，我又把我的心比做你的心了。你的心和我的不但不一樣，而且回回次次完完全全的相反，你說是不是？

　　兄：阿姨面前……

　　弟：還望我替你說些話？唔？其實，我媽只要念及你處處想到她，也就該十分滿意了。

　　兄：唉，我真沒想到，……

　　弟：我們一家人之間有如此複雜怪異的感情問題？呃？

　　兄：……

　　弟：說說看你們上墳燒香的盛況如何，爸爸能從輪椅上下來走幾步嗎？在大媽墓前又呵呵呵的哭了沒有？

　　兄：爸最近身體情況的確大有進步，我和安羽衣一左一右的攙扶著他，他腳下相當有力氣的走了好幾步，然後在墓旁亭子裏坐著，看嬸嬸和安伯母兩個人在墓前跪拜。

　　弟：安羽衣呢，也磕頭了嗎？

　　兄：對了，嬸嬸對爸說了朱定善和麗雨的事，希望爸爸站在她那方面反對那件事。

　　弟：爸爸怎麼回答嬸嬸呢？

　　兄：他說他會想辦法對叔叔說些話，但是不知道他的話會有什麼效用。

　　弟：嬸嬸說出為什麼對朱定善不滿意嗎？

　　兄：她沒說，好像她不必說出什麼原因，爸和安伯母都很了解。

　　弟：嗄？你的意思爸和安伯母都知道嬸嬸為什麼不喜歡朱定善？

　　兄：我覺得他們是甚有同感的樣子。

　　弟：安伯母也這樣？你說她一向不曾逼迫安羽衣嫁給朱定善，我卻認為她絕對早先有此意，後來看安羽衣心意甚堅，只好見風使舵。

　　兄：不，智雨……

　　弟：你可能記得以前當安伯母說到安羽衣和朱定善舉行聯合演奏會時候的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情？

　　兄：也許……

　　弟：也許安伯母心裏介意的，也就因為朱定善是朱士聰的兒子？

　　兄：我不明白內情的，智雨。

　　弟：安羽衣聽到麗雨和朱定善的事，臉上露出什麼表情嗎？

　　兄：沒有，我沒看到她臉上有什麼表情。

　　弟：嘿，我怎麼又忘記了，她那個人和你一樣，不管心裏如何想，可不輕易在臉孔上露出什麼表情來的。

　　兄：我擔心的只是……阿姨近來心情不好，我……我又這樣糊里糊塗的使她加深了不愉快。

　　弟：你也不必多想了，反正你做什麼事，我媽都會把帳算到我頭上；如果這一回她又這麼樣，我也認了。我整個人早已經泡在泥沼裏，還在乎再加幾勺泥汙水？

三十五

　　弟：哥，我有生以來沒見我們爸和叔叔吵嚷成那個樣子呀。

　　兄：唉，一家人吵起惡架來好恐怖啊。

　　弟：好在你早一步掛電話給關大夫，否則我相信爸爸會在他的輪椅上面昏過去。

　　兄：爸向來沒因為他自己的事和叔叔爭吵，這一回是為了嬸嬸，便那樣奮不顧身的和叔叔理論。我……

　　弟：我也知道爸向來不為他自己的事和叔叔爭吵。但是我媽說，這一生爸負欠叔叔的恩情還不完，還有理由和叔叔爭吵不成。

　　兄：今天嬸嬸……

　　弟：又因為嬸嬸也從十樓下來和爸爸聯合陣線向叔叔進攻，叔叔便簡直像一隻九頭黑豹樣的兇猛又猖狂。我媽躲在她房間裏，不知道是否怕一不小心會被叔叔那些利而又尖的牙齒碰上啃一口。

　　兄：爸、嬸嬸、叔叔他們三位所嚷嚷的好些話我不是完全懂，你聽起來呢？

　　弟：我也不是全都懂。他們那些陳年舊帳，是是非非，例如當年安老伯和我們家的關係種種；又說到關大夫和朱士聰等人的事。叔叔那麼說，嬸嬸又那麼說，版本完全不一樣。你想了解也只是滿頭霧水，越聽越糊塗，真叫做天曉得。

　　兄：看來叔叔對麗雨和朱定善的婚事立意甚堅，他說麗雨是他的女兒，和爸「屁個關係都沒有」，爸如此多管閒事，莫非他曾經和嬸嬸之間有什麼「密約和密契」。

　　弟：叔叔是想到爸和嬸嬸之間有一手啦，不是嗎？

　　兄：你相信誰呢？嬸嬸說叔叔自己有生以來慣做的事是與人「密約密契」。她如果有日給掀開蓋子，只怕叔叔的鍋子有夠臭，臭得管保他從此免做人。

　　弟：喲，嬸嬸真說了這等狠話？那可太惡毒啦。難怪叔叔心中的怒火就像火山岩漿樣的噴出來啦！啊，就是那時候，他一連串的摑了嬸嬸十來個耳光，呃？

　　兄：叔叔真狠，嬸嬸的鼻血和牙齒上的血都流出來了，半邊臉孔又紅又紫。如果叔叔再用些力氣，可能嬸嬸的眼珠子也都會給摑得飛出來哩。

　　弟：叔叔那種兇法是會殺死人的，但嬸嬸也真是自己不好，說話應該顧些分寸，不分輕重的亂說亂嚷，遇上叔叔那種火爆脾氣，只怕嬸嬸苦頭吃不完了。

　　兄：嬸嬸說她為了麗雨和及雨所以一向忍氣吞聲，如今沒想到叔叔把算盤打到自己女兒頭上，……

　　弟：唷，嬸嬸的意思朱家是火坑，叔叔不該把麗雨推進去，是這意思嗎？

　　兄：朱士聰是叔叔最要好的朋友，叔叔當然認為艾朱兩家聯姻是件上好的事。

　　弟：那時朱定善追求安羽衣，叔叔也在一旁做我媽的助手哩。

　　兄：真有這回事兒？

　　弟：我媽說話的時候我聽到的。

　　兄：你想有沒有可能叔叔是應朱士聰的要求呢？

　　弟：朱士聰要求叔叔幫他的兒子追求安羽衣？那是什麼樣兒的父親，得幫兒子找女朋友？朱定善又是如何窩囊廢，得靠父親為他追求安羽衣？

　　兄：總之……

　　弟：如今安羽衣和朱定善的故事落幕了。朱定善和艾麗雨的故事才登場，便惹得我們家如此雞飛狗跳，大小不安寧。

　　兄：你認為今天這一場爭吵，可有什麼效果？

　　弟：效果？

　　兄：艾麗雨和朱定善會因此打消訂婚的意思？

　　弟：我看困難，我告訴過你沒有，叔叔早把陪嫁給麗雨的洋房、汽車等等高貴之至的東西都準備好拉。

三十六

　　弟：哥，你可知道叔叔堅請關大夫回來擔任我們第一醫院院長的事嗎？

　　兄：關芳和關華告訴我了。

　　弟：但是關大夫拒絕了叔叔的邀請，你能想像嗎？

　　兄：關大夫可能自有他的道理。

　　弟：拿臺北和高雄來比，相信人人選臺北。拿關大夫目前那個永覺醫院和第一醫院來比，有眼光的人也絕對選咱們的第一。

　　兄：關大夫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已把永覺帶上軌道，而且聲譽蒸蒸日上。行醫是公益的事，做到那目的就是一切，如果以世俗的眼光衡量，去開家專門營利的什麼店鋪就好呀。

　　弟：哥，關芳或者關華可曾告訴你，關大夫還在探索老泥鰍的背景一切，據說頗有斬獲。

　　兄：哦？

　　弟：你不知道嗎？

　　兄：前兩天聽安羽衣說出現了羅領秋小時候的一個鄰居玩伴，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關大夫給「探索」出來的。

　　弟：那麼關芳姊妹是和安羽衣連繫過了，安羽衣沒說別的嗎？

　　兄：沒有。

　　弟：沒告訴你她要出國去？

　　兄：她要出國去？

　　弟：你不知道？

　　兄：不知道。

　　弟：那我知道，她是在生你的氣了，所以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不讓你知道。

　　兄：她是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弟：老實說，她也沒有告訴我，是安羽紅告訴我的。後來我問了羽衣，她承認這件事，神情非常凝重的不多作一句解釋。

　　兄：你要她解釋？問她為什麼要走，唔？

　　弟：所說找到老泥鰍小時候的鄰居玩伴一事是……怎麼說的？

　　兄：有個自小和羅領秋毗鄰而居的人叫小夏，綽號小蝦兒，他和羅領秋可說親兄弟般生活在一起，直到十五六歲那年才分手。他說羅是個孤兒，兩歲失母，三歲失父，跟著他的舅父過日子。舅父和小夏的父親同是捕魚為生的。羅領秋有個姊姊叫羅喜秋，起先也跟在舅父身邊，舅父後來身體不好，便把十二歲的她送給別人去領養。舅父死了後，羅領秋便離開漁村，從此不知道他的去向了。

　　弟：對，相信這就是關大夫打聽到的消息。關芳說，雖然老泥鰍死去，關大夫仍舊全心全意的尋找線索，關太太和兩個女兒都不贊成，說老泥鰍已死，他那麼做完全是件徒勞無功的事。

　　兄：你的看法呢？

　　弟：不知道關大夫不想離開高雄，是否和他還有興趣研究老泥鰍的故事有關。如果那樣，關大夫自己可就是一個有趣的人。

　　兄：你認為關大夫是因為要研究老泥鰍的一切所以不想離開高雄？

　　弟：你說不是嗎？

　　兄：高雄和臺北距離不算遠，電訊電話等等又如此方便，如果關大夫擔任第一醫院的院長，不見得對他那一項研究工作加添了什麼樣的不便呀。

三十七

　　兄：智雨！智雨！你開門呀，你把我關在外面算什麼意思嘛！

　　弟：你去死！你去死！艾星雨，你給我快快滾開去死呀。

　　兄：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呃！？你趕快告訴我！你讓我知道我錯在那裏，然後我一定聽你的吩咐去死，好不好？

　　弟：你啊，艾星雨，你……太壞了，可憐我一片愛你的心，我……不管怎麼樣都相信你，都……認為你……你是我最敬佩的，最好的哥哥，沒想到你居然告訴人……

　　兄：沒想到我居然告訴人，說你說我們叔叔是殺害安老伯的兇手？

　　弟：嗄？什麼！？你說什麼！？

　　兄：我說有人告訴你，說我告訴某個人，說是你告訴別人說，我們叔叔是殺害安老伯的兇手。

　　弟：你都知道了？

　　兄：我當然知道，親愛的兄弟，你這種態度使我想到啦，現在，請你開門好不好？

　　弟：你管我叫什麼親愛的兄弟？你呀，你這個人太口是心非了，那一天……

　　兄：多謝你，兄弟，多謝你開了門，現在有話慢慢說，說了以後我再聽你的吩咐到那家旅館上吊自盡去，可以嗎？

　　弟：我不懂，艾星雨，一向我相信你是個純樸誠懇的人，你儘做著隱瞞我的事，我也沒認真計較，你還……還如此兇狠的在我背後猛戳一刀！？

　　兄：如果你沒對任何人說出叔叔是謀害安老伯的兇手的話，你就不必擔心有誰能誣陷你什麼呀！

　　弟：你真說得好，看你自己被人誣陷到現在，可有什麼撥雲見日的跡象？

　　兄：你一再吩咐我慢慢兒的等，不是嗎？我可以等，你也可以等呀！

　　弟：有些事我一定等不了，只怕沒等到洗冤的一天我就死去了。

　　兄：你放心，你的命一定比我的長。

　　弟：哼，那一天我說安羽衣說了聽人說叔叔是殺害她父親的兇手的話，你便吩咐我千萬不能相信，也不能說。我都聽你的話，誰知你自己卻去告訴人，還說那些謠言是從我的「大嘴巴」裏出來的。

　　兄：你都相信了？

　　弟：我怎能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被叔叔罵得多慘，我站在他的大辦公桌前面，聽他聲嘶力竭地對我又吼又嚷一個多鐘頭。有個時刻我真相信，他會老鷹抓小雞般把我抓起，打從十八樓窗口拋到地面去。

　　兄：他不會的，我的好弟弟，他如果要那麼做，已經早一步把我這個你的笨大哥拋下去了。

　　弟：他要拋你？從他的十八樓辦公室窗口拋下去？為什麼？

　　兄：因為有人告訴他，你說我說了叔叔是謀害安老伯的兇手呀。

　　弟：什麼？有人說我說你說了叔叔是謀害安老伯的兇手？

　　兄：一點兒也沒錯！

　　弟：什麼人如此惡作劇呀！

　　兄：的確，惡作劇。先說你說我說了叔叔是謀害安老伯的兇手的話，接下去再說我說你說了叔叔是謀殺安老伯的兇手。

　　弟：你還是先聽到的，但是你卻沒來問我，也沒有對我發脾氣嘛。

　　兄：我當然不必那麼樣，因為我知道你是不會那麼說的。

　　弟：哦？真的？那麼真抱歉，輪到我頭上，我卻如此沉不住氣的相信別人的話了。

　　兄：不怪你，你一向對我坦誠萬分，我卻有很多話沒對你詳細說出來。

　　弟：到底是誰如此荒唐該死，昧盡良心的製造出如此對你我有這等重大殺傷力的謠言？

　　兄：那天叔叔把我呼喚到他的辦公室去，把我徹頭徹尾的痛責一番。他氣惱得結結巴巴的，好像牙齒都快把他的舌頭吃下大半截。某些話真使我傷心難過之至。好在我知道自己什麼話也沒說，如果我真說了什麼話，我起碼得自己躍出那十八層樓的窗口，才能補償自己所犯的罪過於萬一。

　　弟：唉，叔叔那番話真是極盡傷人刺人之能事，相信他是一稿兩用，唸給我聽的時候嫺熟得多，已經並不結巴了。

　　兄：阿姨坐在靠窗的那把沙發椅上直抹淚……

　　弟：什麼？我媽也到叔叔辦公室去聽他審問你？

　　兄：阿姨說，她知道你最愛我，「沒到萬不得已」，「沒到維護家庭福利的最後關頭」，你是不會說出我說了叔叔那等話的。然後說叔叔是如何如何的一位我們艾家的「擎天柱」、「最重要的人物」和「一家人的福星」；問我可知道如果沒了他，我們一家人的日子又該怎麼過。這時臉孔脹成紫醬色的叔叔眼皮眨了眨，大顆大顆的淚水穿越過濃密的鬍子滴下來。然後……

　　弟：唉，老天爺，我不知道你所承受的那一場，還比我加工添料的加了如此動人的又一幕哩。

　　兄：下午在家裏，則是阿姨領導著我們爸爸審問我。這時話說得多的是阿姨，她的話和上午叔叔所說的那一篇可說大同小異，只是阿姨說得很堅定，很有頭緒和條理，比叔叔那一篇更完整也更有力量。

　　弟：你不認為稿子原是出自我母親的手筆吧？

　　兄：當然不是，阿姨只是對全盤事情看得比誰都清楚，都周密，叔叔和她沒得比。

　　弟：我媽每一次有什麼事情都多少透露一些給我知道。例如有關慧雨那小妮子的事，她是特別守口如瓶的；但是相隔若干時也會漏出頭呀尾的讓我聽。只是這一次對你的審問，……

　　兄：阿姨卻連你也都沒有說？

　　弟：我沒想到爸爸也出場了，他老人家聽人說有人懷疑殺害安老伯的人是叔叔，可有什麼表情或者意見嗎？

　　兄：爸爸沒有話，一句話也沒說。一臉沉重嚴肅的表情。後來阿姨說爸爸睏了，得讓他休息了，要我把他的輪椅推回房間去。我便把爸爸推回房，想扶他上床；但他告訴我他還不想睡覺，只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要我走開。我正要走，他又把我叫住，問我是否真說了叔叔是兇手的話，又問我是聽誰這麼說的。

　　弟：對呀，哥，我現在也正是這麼想，當時是誰把這話告訴安羽衣的？

　　兄：我不知道，我沒問安羽衣，她也沒說。不是那時候我便說此話不可說，還因此和安羽衣爭吵一番，你記得嗎？

　　弟：我記得，所以你便照實告訴爸爸？

　　兄：沒有，我當然不能說話是安羽衣說的，我只說根本沒有那一回事。

　　弟：這件事……我說……叔叔那樣責問你，是什麼時候的事？

　　兄：已有好幾天了。

　　弟：好幾天？但是你一句話也沒對我說，臉上一絲兒不同的顏色也沒讓我看到！？

　　兄：我說過我相信你不會那樣說話的。

　　弟：你相信我不會那樣說話，現在我也相信你不會那樣說。但是就有人如此誣陷我們，你說這個人是誰？不會是安羽衣吧？

　　兄：當然不是安羽衣，第一，她那裏是那一種的人。其次……

　　弟：其次，她也一定不會一下子的說我說你說的，一下子又說你說我說的，你是這意思嗎？

　　兄：她一定不會。那天她把別人告訴她的這些話說給我們聽後還懊惱不已，認為她不該那等欠思考的把不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弟：那麼你說是誰說了這番話？那人知道有人說了叔叔是殺害安老伯的兇手，他這消息來源又得自那裏？

　　兄：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一件事……

　　弟：一件什麼事？

　　兄：那個人那樣說話的目的是想離間你和我。

　　弟：離間你和我？你說是挑撥離間的目的？

　　兄：我自從有了你的協助，沉沒海底的冤情已經寸寸尺尺的升浮上來。也許我浮到水面的日子已經在望，所以便有一隻在暗中支配一切的手出來撥弄，要想把你和我中間的聯繫切斷。那麼……

　　弟：我懂了，他希望你我相鬥爭、相殘殺；然後，我們的合作終結，一切也就不了了之。但是你不相信那番謠言，他的計謀便無從得逞；於是又將此計用到我頭上。偏有我這笨蛋果然中計，差點兒和你大打出手。……

　　兄：弟弟，不會，你我怎麼樣也不會大打出手的。即使你真的要打我，我不會生氣，也不會還手。

　　弟：哥，你……你真是太好了，你……

　　兄：我並不是「太好」，我只是了解你，同時徹底的了解一切。

　　弟：哥，但願我也能和你一樣的徹底了解一切，再也不至於落入他人所設的陷阱中。……但是，哥，你說，那隻手是誰的？是誰如此處心積慮的想陷害我們？……哥，如果我們抓著那隻手，我們是不是就要達到真相的邊緣啦！？

三十八

　　弟：哥，爸爸這一回的急性肺炎，好怕人呀。

　　兄：唉，他老人家太勞累了。夜裏沒睡好，又受了涼；第一次的感冒沒完全痊癒，又來了一個感冒。好在如今醫藥進步，要是在早些日子，只怕麻煩可大哩。

　　弟：我媽護送小妮子到大陸去求醫，如果我媽在家裏，也許爸爸就沒那等自由，可讓他熬夜看著那一大堆往日的什麼記錄和資料。

　　兄：阿姨帶著慧雨到北京也有一兩個禮拜了，可有什麼進展或者收穫嗎？

　　弟：你說呢？我媽說有人介紹她一位什麼異人，說那人只要閉著眼睛坐在病人對面運些什麼氣，就會把病人醫好。我認為那簡直是神話，但是我媽媽硬說那是絕對有效的。

　　兄：也許阿姨抱著……

　　弟：「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你要這麼說嗎？

　　兄：天下父母心，試一試總不會有害處，什麼都試過，然後心裏也就……

　　弟：沒什麼可遺憾的，唔？

　　兄：說到我自己，我原是不相信奇聞奇蹟那一類的事……

　　弟：但你還是認為我媽有她的道理，對嗎？哥，有時候我想：你應該是我媽的兒子。如果你是，她可就幸福快樂多了。

　　兄：阿姨說過她和慧雨什麼時候回來嗎？

　　弟：沒說，但我相信我媽一定會堅持的等下去，等到已癱瘓的她的寶貝女兒從床上坐起，從床上下來，然後能走、能蹦、能跳的時候。

　　兄：那……

　　弟：那是有得等的，這話你不敢出口嗎？哈哈哈哈！

　　兄：真難為阿姨，在北京照顧著慧雨，心裏又惦掛著在臺北的我們的爸。

　　弟：其實臺北的一切不勞她作多餘的惦掛，不看這回爸生病，我媽不在家，爸的病榻時光不是過得更愉快，更羅曼蒂克，更有意義嗎？

　　兄：智雨，你可別用這種……呃……不……不……

　　弟：不禮貌或者不規矩的口吻？！你難道認為我的話是錯的？爸爸進醫院，一個是安伯母，一個是嬸嬸，兩個人雙手捧寶般全心全意的伺候他、陪伴他。上個星期六晚間我到第一醫院的第一號室病房看他老人家，遇上安伯母正和他說著悄悄話；見了我，兩人就把話打住。八九成是卿卿我我，你愛我、我愛你的那類風流詞彙。

　　兄：你不認為爸和安伯母、或者嬸嬸之間，彼此同情或者互相安慰、互相協助的心意更大嗎？

　　弟：也許你的話也有些道理，他們三個人某一面來說，都是一色的可憐蟲。我們爸當然情況和她們兩個人不一樣，他是為了病，病使他可憐之至。唉，老天，我最怕的毛病是中風，一個人中風半身不遂，真是最痛苦，所過的日子也就不是人過的。

　　兄：所以嘛，你應該多以同情和關懷的心來對爸才是，他已是個那麼可憐的人，你每回以誇張或者過分的話來批評他，不是對他和安伯母都很不公平嗎？

　　弟：這幾天來，安羽衣、安羽紅、安若山三人也輪番的來看爸；他們對爸的關懷，也真是溢於言表。當然，如安若山，他是為了感謝爸以德報怨救他一命，否則他現在還不知道要流浪何方，該唱著流亡幾部曲。

　　兄：安若山心裏最感激的人應該是你，沒有你拿出那些股票，爸豈不是也一籌莫展嗎？

　　弟：那裏話，你可真把事情本末倒置啦，如果沒有爸，我才真是空有一顆熱騰騰的心，你只看我們叔叔後來如何懲罰爸爸就知道。

　　兄：什麼？你說叔叔「懲罰」了爸？

　　弟：是呀，他說有一筆錢，說是那時候大媽留下的。本來議定留著有日用為爸的喪葬費，現在爸既然替我出主意把錢給了安伯母一家人，則是爸「無腦筋之至」的慷他人之慨。說爸當年害了我們艾家人還不夠，如今還拿「餘下的十分之一的爛腦筋來興風作浪」。所以，不罰他則等於「姑息養奸」，來日爸惹得的禍害可同「洪水猛獸」。於是叔叔……

　　兄：就把那一筆錢全給沒收了？

　　弟：是，他就那樣把那筆大媽留下來的錢全給沒收了。

　　兄：爸說了什麼嗎？

　　弟：爸什麼也沒說。我問他為什麼不說一句話，他說他壓根兒不在乎他的什麼喪葬費，一旦他死去，屍體化灰倒進馬桶裏沖個乾淨也算很不錯。

　　兄：所以，說是你那時候拿出一筆阿姨給你的生日禮物，結果卻由……

　　弟：爸的喪葬費來抵償。

　　兄：阿姨知道這件事嗎？

　　弟：那天我問她，她沒說知道不知道，只把我又從頭至腳罵了一遍。說我為了安羽衣那ＸＸ──我不必告訴你她嘴裏所形容的安羽衣是什麼──卻願意把自己身上的一層老皮都剝去。

　　兄：這會是真的？智雨，你又在誇張的說話吧。

　　弟：這回爸生病，我媽不在臺北，叔叔也有事到歐洲去，他……

　　兄：叔叔又去歐洲了？

　　弟：他在歐洲的各項投資都大發利市，我想他是訂製了多少個大袋子領錢去啦。

　　兄：智雨，記得你一向對叔叔是十分敬愛的，這些時，是不是熱度降低了一些了呢？

　　弟：告訴你，是他在我媽身邊不斷嘀咕著，說安羽衣如何要不得。你……你不知道，叔叔那個人有一對其色無比的色眼，那就是，他說他看出我心裏對安羽衣的意思，事實上我對安羽衣只是……只是……

　　兄：但是叔叔誤解了你的心意了。

　　弟：可不是！

　　兄：他為什麼不喜歡安羽衣？阿姨不喜歡羽衣有她的道理，叔叔可就沒什麼道理嘛。

　　弟：他自己可認為理由十足，他說，他是「站在我們爸鞋子裏照顧、關懷、領導我們這些小嘍囉」。他要我們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一步錯不得的，走上他所劃定的艾家康莊大道呀。

　　兄：他也真是用心良苦又深謀遠慮的策劃那條界線，呃？包括他沒收了爸的一筆呃……什麼……

　　弟：喪葬費！

　　兄：智雨，我不想那麼說，你知道我實在……

　　弟：我知道你是不能忍受那麼說的。

　　兄：我……所以我有時候覺得，叔叔為我們家花費許多心力，只是他做人的方法和態度太怪異，我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跟在他的後面走。

　　弟：就是這一句話，誰也不知道他走的算是什麼路。唉……我……我說這回爸在醫院裏，我媽不在，叔叔也不在；爸的好友、舊屬個個都來探望他，真是天天不寂寞。

　　兄：如果阿姨和叔叔在臺北，就沒有人敢來看爸爸嗎？

　　弟：至少，安伯母不敢來，嬸嬸也會考慮一下子。關大夫也不一定要來，關大夫不肯擔任我們第一醫院的院長職務，和叔叔之間只怕攪得水火般的不能相容了。

　　兄：前天傍晚，朱定善和朱定美兄妹兩個人來看爸爸，朱定善說，不日要到加拿大去看麗雨，沒提兩人是不是準備訂婚，但是，他們的關係沒被嬸嬸打斷，是很明顯的了。

　　弟：那是我早就料到的。你說，我們叔叔所決定的事，誰有本事推翻嘛。

三十九

　　弟：哥，天下事──不，我應該說我們家的事──真愈來愈稀奇古怪，竟有人翻得十多年前什麼老帳，說嬸嬸犯了詐欺之罪。所以，就差那麼一丁點兒，嬸嬸得走進大牢去過本年度的金雞大年哩。

　　兄：我離開臺北這些天，沒想到又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剛才見了嬸嬸，她淚人兒般對我訴說半天，我因為完全不進入情況，她的話半句沒聽懂，你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嘛。

　　弟：你問我我也不是如何了解的，你如果想「打破砂鍋」，去問咱老爸一定最清楚。

　　兄：嬸嬸左一句右一句的說好在爸爸救了她，爸又是怎樣救了她？

　　弟：放在檯面上的事情是這樣的：十多年前的一樁老案子不知怎的被翻了出來，媒體大篇幅的報導了，說不知那位極精靈神通的什麼委員，翻閱了往日的什麼舊檔案，找出當時叔叔任職某衙門時有樁什麼大弊端──侵佔了公家若干若干大地皮。追究責任，那檔子事兒是該由叔叔負擔的；但後來「真金不怕火」，套一句叔叔常說的話，證實叔叔無辜。那以後，叔叔堅辭了官職，加入了咱爸和安老伯的頌業公司。算算事隔這些年，往事早已如雲煙，卻有人查出某點緊要關頭的某個關鍵人物竟是嬸嬸，這一來，嬸嬸的問題和麻煩可就太大啦。

　　兄：叔叔應該清楚一切，為什麼嬸嬸會成了一個關鍵人物？

　　弟：當時嬸嬸是位大有為的職業婦女，你應該記得比我清楚呀。

　　兄：嬸嬸在一家有名的貿易公司裏工作，生了及雨後因身體不好便辭職不幹，如果我沒給記錯的話。

　　弟：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吧，嬸嬸既然在貿易公司裏工作，她就有資格成為某點「緊要關頭」的某個「關鍵人物」啦。

　　兄：嬸嬸應該是和叔叔同一夥兒的，對不對？叔叔是負責那檔子事兒的「官兒」，嬸嬸最多是他的周邊角色，叔叔既然早已被證實無事，難道嬸嬸還有什麼事嗎！？

　　弟：話是這麼說的，但是事情就會橫裏發生呀。人家現在鑿鑿有據，振振有詞的說嬸嬸當年如何技巧的暗裏從中取利，「汙」去了那些土地，之後利用貿易公司的方便，把錢一筆一筆的運到國外去。

　　兄：那是說，嬸嬸自己那麼做，叔叔完全不知情？

　　弟：正是那樣，所以這回嬸嬸情急之下掛越洋電話到巴黎某旅館找叔叔，請他趕快回來料理這件事。但是叔叔說：一，他在歐洲的公事正是高潮中，無法走開。二，當時他身陷那等危機之中，好不容易脫身，如今再由他出面為她解圍，只怕越解越糟，到頭來連他自己都會再被牽連進去。三，多時來他老為此一案子不曾有大白於世的「乾淨結果」而甚感遺憾，如今……

　　兄：他這才想到原來是嬸嬸從中上下其手？

　　弟：對，那就是叔叔的意思。嬸嬸聽他那番話後真是痛如剝膚，雪上加霜。所以嘛，人呀，如夫妻，就是不能交惡，交惡了從親變冤，實在比什麼都可怕。

　　兄：我了解嬸嬸的心情，總算她知道向爸求救，好在當時爸爸對一切事十分了解。

　　弟：而且最近爸又翻閱了好些我們家往日的檔案、紀錄等等文件。

　　兄：我知道爸並不是為了嬸嬸這案子而去翻閱那些資料的。

　　弟：當然不是，那時嬸嬸的案子還沒發生嘛。算她運氣好，爸就在那些資料裏面找出好些端倪來。

　　兄：什麼樣的端倪呢？

　　弟：那是足以證實嬸嬸是無辜的。所以，經過爸強有力的提出那些證據，嬸嬸這一場飛來橫禍這才消弭。所以，這就是她口口聲聲感謝爸爸的理由了。

　　兄：所以事情雖然過去了……呃……這件事情算是過去了嗎？

　　弟：我想是的。但是，我並不十分清楚，我說過，你得再去問一問爸爸呀。

　　兄：我覺得這其中……欠缺條理，而且……

　　弟：是的，某些地方我也覺得簡直牽強不通的。

　　兄：嬸嬸告訴我，顯然是有人有意無中生有的陷害她。

　　弟：爸那天也這麼說，我問他可想出來是誰如此「無中生有」的陷害嬸嬸，爸不說話，又是一臉凝重而且帶著迷惘的神情。

　　兄：「迷惘的」神情？你應該說是悵惘吧。

　　弟：爸還說，要我別多話，不管對誰都不能說。

　　兄：有關那一部分的？

　　弟：當然是嬸嬸和爸都懷疑有人陷害嬸嬸的部分。

　　兄：爸也吩咐你連阿姨面前也不能說？

　　弟：大約是那樣的，他一手指指我的嘴巴，說：任誰也不能說。任誰不就包括我媽嗎？好在我媽人在大陸，說慧雨受了風寒發高燒已經好多天了，沒見燒退。

　　兄：嗄？慧雨發高燒好幾天沒見退燒？我沒聽說呀。

　　弟：你當然聽不到，因為我媽也吩咐我「任誰不能說」，我現在不管爸吩咐的，我媽吩咐的任誰不能說的話都說給你聽了。

　　兄：阿姨也沒把慧雨的情況告訴爸爸？

　　弟：沒有，絕對沒有，那時爸爸反對我媽把慧雨送到大陸去，我媽就是不聽，兩人還因此大吵好幾場。最後我媽強制執行，帶慧雨上飛機時連一句告別的話也沒對爸爸說，爸爸明知道我媽把小妮子帶走，也只是緊抿著嘴巴，問也不問一聲。

　　兄：所以這次嬸嬸的事…

　　弟：爸爸是不會對我媽說的，我就是沒得到爸的吩咐不要說，也是不會說給我媽聽。一則因為我媽對嬸嬸的事毫無興趣，二則她如果有一百顆心的話，也已被慧雨的事兒佔滿了，那還有多餘的耳朵聽得進多餘的話呀。

　　兄：關於慧雨，唉，怎麼辦呢？

　　弟：不知道怎麼辦便少傷腦筋吧，那難道是我們可以管，可以問的事嗎？

四十

　　兄：老天爺，智雨，難道你在這兒一連逗留了多少時刻不想回家？

　　弟：這所在多好，藍天、彩霞、碧海、青山……這觀景亭裏留有安羽衣和你的影子，我的影子不能也來湊個熱鬧嗎？

　　兄：阿姨不在家，你算有這份自由，但是你沒說一聲兩三天不回家，真是開玩笑。

　　弟：你陪爸到醫院檢查身體，我在家裏閒著；又聽了些閒言閒語，便衝動之至的去找某一個人。結果……真的，哥，你說我應該多相信人，一切多了解事情真相後再議；我這次算是事先非常沉得住氣。否則，哥，我差些兒又大大錯怪你了。

　　兄：哦？你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呀。

　　弟：有人告訴我，你告訴安羽衣，說必須從速還給我那筆我交給安伯母的錢。說我賣了那些股票後把我媽氣得慘，所以心生悔意；安羽衣又不曾因此對我心生感激，所以我越想越不甘，夜以繼日的在你耳朵旁叨唸，謾罵；你一一記著全都說給羽衣聽。所以她有個決定，要到美國拉斯維加斯的一家賭場去駐唱，想由此撈一筆美金來償還欠我的債務。

　　兄：老天，有誰這樣說話呀！

　　弟：我那天問你可知道羽衣要出國的事，你說不知道。我聽了人家那番話，心想明明你在搞鬼你卻還在騙我，簡直氣得頭上可以放把茶壺來燒開水。我再也忍不住，想立刻抓著你的領口和你鬥個死活；但你陪爸爸在醫院裏，使我想到那不是你我龍爭虎鬥的好地方。便就想到安羽衣，想對她早一分鐘有番解釋是早一分鐘的好；否則到她搭上飛機直奔賭城，可就是我終身的憾事了。於是立刻掛個電話給羽衣，她聽到我聲淚俱下的幾句話，便說約我在這裏見面。所以我……

　　兄：那就是我陪著爸爸到醫院當天所發生的事？

　　弟：是的，就是那一天，那晚上我一個人在家，……

　　兄：唔，每回你一個人在家，就會發生一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情況。

　　弟：那是……

　　兄：那是照規矩又有什麼人給你掛了電話啦。

　　弟：我……我就說……呃……安羽衣既然約我到萬里的海邊別墅去，我就立刻上路。那時候是下午一點多鐘，安羽衣說她還有一些事兒要……

　　兄：細節可以再省略，就說安羽衣承認她要到賭城賣唱去嗎？

　　弟：她不是要到什麼賭城，也沒聽你說什麼我埋怨白白損失了股票的話……

　　兄：是不是因為安羽衣一向有保護我的習慣，所以不說我的壞話呢？

　　弟：她呀，事實上是十分灰心，同時在生你的氣。說一向對你的心那般的只有天知、地知的好，而你……

　　兄：而我卻和對你一樣的不領情，不識好人心？

　　弟：她這次想走，去的是美國，但不是拉斯維加斯州，也不是去賣唱，而是去讀書。

　　兄：去讀書？

　　弟：是呀，說起碼讀個三年五載，也許從此不回來了。

　　兄：哦？她真的這麼決定？為什麼？

　　弟：為的是，她說：從此不想和你再見面了，和你見面只有使她痛苦，萬般的痛苦，沒有別的一丁點兒的好處，她說。

　　兄：那……安伯母呢？她的母親她不能不管吧？安老伯的案情呢？她不是一直相信有個在暗角裏的兇手即將現形的嗎？

　　弟：我也這樣問她，她說關於她的母親，她當然自有安排，可能某時間把她接去美國也說不定。我就說：那你是準備在那兒嫁個洋人什麼的，唔？

　　兄：對呀，她怎麼回答呢？

　　弟：她不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接下說：至於安老伯的案情的事，不必多說也不能多說，她相信已經是從此冤沉海底了。

　　兄：她到底也灰心，也失望了！

　　弟：我問她為什麼前此有那麼大的信心，今日又如此洩氣；她大眼睛裏銜著淚水，沒回答。

　　兄：可憐……可憐的安羽衣。

　　弟：為什麼不說可憐的你呢？

　　兄：那……那……她準備什麼時候離開臺灣到美國去？

　　弟：告訴你，她聽完我對她所說的一番話，決定不走了。

　　兄：真有這回事兒？喲，兄弟，你的成就非凡呀！

　　弟：這是第一次，我剖開我的最內心對她說話。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來的那等口才和勇氣，我慷慨激昂，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個多鐘頭。她先是抿著嘴兒不發一語，繼而臉龐兒透紅，後來又是淚珠兒撲撲簌簌地滾下來。後來……後來她把我緊緊地抱著，面孔貼在我的胸膛上，如泣如訴的也對我說了許多話。我的心怦呀怦地亂跳亂撞，我太快樂，快樂得……近乎……近乎狂喜……我……我想我就快昏厥過去了。

　　兄：好極了，我的好兄弟，這真是我最愛聽的好消息。然後……然後她答應不去美國，願意為你的緣故留下來？

　　弟：是的，她告訴我願意留下來，說她算是有了不必走的理由了。後來，天黑了，我們到附近小店裏買來兩份便當回到涼亭來一塊兒吃著，覺得天下沒有別的比那排骨青菜白飯更好吃。

　　兄：她是什麼時候離開這兒的？唔？

　　弟：我想想看，半夜的時分吧。這涼亭太可愛，她唱歌給我聽，也要我唱給她聽；你知道我非常怕難為情的，好手當前，更怕露出自己的鴨子喉嚨。但是她一定要我唱，我便只好唱了。她和我一塊兒唱，說非常好聽哩。我便一直笑，說：好聽，好聽，但是好聽的是你唱的呀。老天爺，哥，我……我真是太高興，太高興啦！

　　兄：你高興了就好，智雨，你高興了就好！

　　弟：我們兩個人，說呀，唱呀，笑呀的，什麼話都說了。什麼誤會都化解了。像……像我們已經是千千萬萬年的知心朋友，一點兒隔閡也都沒有了。我還知道，我們這種了解是永恆的，今後，再也沒有什麼力量會把我們結合在一起的心分成兩半了。

　　兄：智雨，你是……值得她對你這麼好的。

　　弟：看看都快清晨兩點半鐘了，我說送她回去，我把她送回去後自己又回到這兒來。

　　兄：你一直待在這兒到今天？這是第三天啦。

　　弟：當然沒有，我是來來去去的。告訴你，昨天傍晚安羽衣也來過；她沒想到我還會在這裏，說她忽然想來這兒看看天和海，我也是那意思，所以我們又遇上了。我們便又一直笑。她帶了一大包好吃的東西，我正是餓著，吃得很高興，便說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又哈哈哈哈的笑個不停。

　　兄：的確，智雨，安羽衣和你都應該了解，你們才是快樂美滿的一對。

　　弟：爸爸身體怎麼樣，沒什麼問題嗎？

　　兄：沒什麼問題，主治醫師是關心爸爸的肺炎後情況如何，趁這機會再給全身檢查一遍。結果說爸爸比以前些時候進步了。

　　弟：那真是太好了。安羽衣說：她好喜歡爸，好感激他、好愛他哩。

　　兄：爸的確是很了不起的。

　　弟：大家說爸的腦子已經像一團漿糊，連我媽也都相信了，現在我承認你的看法：爸的腦子還是精明得很的。

　　兄：爸自己也知道有人說他迷糊了，但他並不在意：說有時候他甚至希望他的腦子真的和一團漿糊一樣哩。

四十一

　　弟：哥，今日淒風苦雨，我們家的情況也正是如此淒苦的啊。

　　兄：真難為阿姨，她現在怎麼樣？平靜些兒了嗎？

　　弟：好些了，醫生來給注射了一針，我剛才進去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兄：慧雨這一連串的意外事件，真令人…………

　　弟：說了教人心酸，看我媽抱著慧雨的骨灰從飛機上下來，臉孔灰白色，一雙曾經那樣晶瑩靈活的眼睛已黯淡無光，連那能主宰別人一切的心魂，也彷彿飄散無蹤了。

　　兄：阿姨所經歷的這一段日子，可真不是任何人能夠忍受的。

　　弟：是的，我現在想，這些時來我常常向她唱反調，又是背叛她，真是不應該。

　　兄：爸爸嘴裏一句話不說，心裏也真是萬分悲痛。

　　弟：如果我媽從開頭便聽爸的話，情況便不會這麼慘；最低限度，慧雨不至於因一場重感冒到了沒救的地步。

　　兄：這其中當然因素甚多…………

　　弟：我媽決定這事的時候，是和叔叔商量過的。

　　兄：你是說當叔叔還在歐洲的時候？

　　弟：是的，叔叔的意思我媽不妨「賭一賭」，人說大陸神醫神乎其技；果然有效，則算撿來的福氣。如果無效…………

　　兄：反正慧雨只是個殘廢的人？

　　弟：那時候我媽想，最多一個癱瘓的人去，一個癱瘓的人回來，沒想到，……

　　兄：這兒我們可以看出爸和叔叔兩人不同的個性；爸做事採取穩紮穩打的步法，而叔叔則是一心的冒險進取。

　　弟：我媽說叔叔的腦筋是趕得上時代的新潮流作風，我們爸則是早已經落伍，開倒車了。

　　兄：到現在你也還相信這種說法媽？

　　弟：昨天安羽衣來看爸，和爸談了老半天，之後告訴我，說爸爸給了她許多十分寶貴的意見。

　　兄：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嗎？

　　弟：不知道，安羽衣沒說，我當然不會問。她對你說了沒有？

　　兄：沒有，我和她兩個人很久沒有聯絡了。

　　弟：有關老泥鰍的事兒可有新發展？

　　兄：聽說有人說牽涉到羅領秋的一筆財產什麼的，有人受到警告，那個小夏也不知去向了。

　　弟：我聽說小蝦兒是受到某方人士的收買。

　　兄：小夏受到某方人士的「收買」？

　　弟：後來又有人說他是個流氓人物，根本不是老泥鰍的什麼老鄰居遊伴。

　　兄：你這是聽誰說的，是不是往日的鄰居遊伴又怎麼樣？小夏嘴裏難道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線索嗎？

　　弟：那是安羽衣告訴我的，她說還有一些別的枝節，我們最好從此別再多提老泥鰍的事兒。相信連關大夫也覺得他那一番「探索」不但多餘、愚昧，而且還…………還兼危險之至。

　　兄：危險之至？為什麼？

　　弟：我不知道，安羽衣那麼說，但是不說為什麼。

　　兄：這是安羽衣對這個案子的失望、灰心的主要原因？

　　弟：我不知道，看來還不只這一些，但是她不願意多說。

　　兄：是不是因為這種種，她昨天特地來向爸爸討教一番？

　　弟：我也不知道，說過安羽衣什麼也沒說。她和爸談話是否真有什麼受益之處誰也不能確定，我媽已先對我下了命令：吩咐通知安家每一個人，不論是誰，我們艾家的大門檻，是不歡迎他們的「臭腳」跨越的。

四十二

　　弟：哥，可知道艾麗雨和朱定善在溫哥華某家旅館裏大吵一架，兩個人演出你抓我踢大打出手的全武打場面？

　　兄：嬸嬸愁眉苦臉，又是憂心忡忡的對我說了幾句話，那是早上我替她送幾份函件上去的時候，我要趕著到辦公室去，詳細情況沒有問。你的消息打那兒來的？

　　弟：我有事掛越洋電話到加拿大給及雨，聽他在電話裏告訴我一些話；我便自己給麗雨掛了個電話，她氣惱萬分的把一切源源本本的說出來。

　　兄：朱定善怎麼是個那等沒章法的急色兒？看他外表文質彬彬的，可真料想不到呀。

　　弟：人沒被人料到的事可多哩，我告訴安羽衣這件事，她嘆了一口氣，只說可憐的艾麗雨。

　　兄：你立刻就把消息傳給安羽衣？又什麼「可憐的艾麗雨」？麗雨沒怎樣吧？難道她和朱定善之間的結已經解不開了。

　　弟：你可別如此著急的咬文嚼字，當然麗雨和朱定善之間沒什麼解不開的結，就是結已繫上，現在也正是把結打開的時候呀。

　　兄：主要的是，嬸嬸說朱定善離去時對麗雨丟下一句話，說有張什麼重大的照片在他手裏，麗雨可該等著他給咱們艾家人一份好看的催命符！

　　弟：「好看的催命符」？

　　兄：麗雨沒告訴你這一句話嗎？

　　弟：她只說對方窮兇極惡，什麼手段和狠話都敢取用。她一面恨得牙癢癢地痛罵著，口裏的話連珠炮般的，我不是聽得很清楚。

　　兄：我對朱定善真不甚了解，好好兒地和麗雨來往，既得到叔叔的支持，訂婚、結婚是順水行舟的事；那樣迫不及待的要和麗雨發生肉體關係，為什麼！？

　　弟：為了良辰美景，佳餚美酒。氣氛那樣羅曼蒂克，放著美色在眼前，怎不使他春心大動呢？

　　兄；什麼樣的良辰？那羅曼蒂克氣氛的旅館，是誰建議要去呢？

　　弟：說那天是朱定善的生日，旅館當然是由他選定的；人家在溫哥華是識途老馬，手邊本來多金，何況又有叔叔大力支援。如果天底下的旅館排名到十顆星，相信他也非選到那兒去炫耀一番不可的。

　　兄：這鬧劇發生之前，麗雨的心情怎樣，對朱定善觀感如何，是否比之前好多呢？

　　弟：麗雨說朱定善能言善道，又對她鍥而不捨的殷勤透頂，她先是對他毫無興趣，後來的確開始認為他還是很不錯的。

　　兄：唔，所以她才願意和他直向他的旅館去！？

　　弟：是呀，他們在那邊享受了一頓極美好的晚餐。回到房間對著窗外的湖光山色，邊聽著悅耳的音樂。沒一會兒，她便被朱定善騙到床鋪上。

　　兄：騙到床鋪上？

　　弟：他對她半拉半請，又吻又摸，一隻手從她的前胸直到前腹……

　　兄：麗雨自己對你這般形容？

　　弟：沒有，我是會意加上聯想。她既然被他騙到床上，接下來也自然如此這般。

　　兄：但是麗雨不願意被他「如此這般」？

　　弟：完全對。她說討厭之至，便高叫不要、不要！但那時朱定善火車頭上了鐵軌，而且是全速行駛，那聽她什麼不要不要。說時遲，那時快，他來個「霸王硬上弓」；但別小看咱麗雨，她河東獅般怒吼一聲，左腳一踢，右手一揚，劈嚦啪啦，先給他幾響耳光。你知道這位艾家小姐是運動場上若干項好手，朱定善偷雞不著蝕把米；只聽他哎喲連聲，一手護著上面的臉孔，一手護著下面那檔子要命玩意兒。說有多悽慘就有多悽慘，心情方面，也就有多忿恨就有多忿恨了。

　　兄：哈哈哈哈！

　　弟：於是他絕地大反攻，恨不能身為蜈蚣，好有百手百腳來應付。殊不知即使他有百手腳，他那摸弄小提琴的蘭花指，怎抵得上咱小姐捏得扁鐵餅、鉛球的鋼爪。於是又哎喲連聲，只覺渾身上下火辣辣的，連忙滾雪球般打從床上一滾再滾的滾下來。

　　兄：他輸了，輸得不甘心，於是狠話出來了？

　　弟：我想是的，嬸嬸既然告訴你他說有張什麼要命的照片在他手中，他要使出來作為使我們艾家人「好看的催命符」，那應該就是那時候所丟出來的一張王牌了。

　　兄：麗雨相信他手中真有那麼一張王牌，而那東西真是會使我們好看的催命符？

　　弟：我沒問她這句話，因為她根本沒有具體的對我這麼說。嬸嬸呢？當她告訴你這句話的時候，她相信朱定善說的是實話，或者認為他是在盛怒之下有意恐嚇咱麗雨的呢？

　　兄：我也沒問嬸嬸。看她那樣沮喪和氣惱，說過我也沒有時間；也許另日……

　　弟：我在想，哥，也許朱定善的話並非空穴來風。

　　兄：麗雨現在怎樣？精神上……

　　弟：除了生氣之外，別的沒什麼。得養傷的人說是朱定善。咱麗雨無情一身輕的回到學校練球去了。看了麗雨的例子，我將來如果生了女兒，一定要她練武強身，好應付如朱定善那類的壞蛋。

　　兄：你生女兒？你不是說過永遠不要結婚嗎？

四十三

　　弟：哥，叔叔這一回真叫做太過分，誰想得到，他居然吩咐你簽字、具結離開台灣、離開我們的家！

　　兄：自從我回來，給了他一連串的困擾，到了居然有人懷疑他是謀殺安老伯的兇手。對他來說，也真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弟：爸爸第二度如此英勇的向叔叔抗議，第一次為嬸嬸，這一次為你也是為他自己。他最愛的是你，自從你回來，他的身體、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昨天和叔叔那一爭吵，老天，看他臉色轉紫，手足顫抖，實在教人擔心死了。今天情況怎樣，你是剛從醫院裏回來的吧？

　　兄：醫生正在悉心的為他診察治療，但是他的血壓情況還是不十分穩定。

　　弟：叔叔到醫院看他沒有？

　　兄：來了。可我不知道他是來看爸爸呢，還是目的在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去。

　　弟：他把你帶到辦公室去？

　　兄：那兒，他和我長談了兩、三個鐘頭。說那時候他為了掩護年輕無知的我，囑咐醫院為我偽造證明說我無辜，所以我才能一直逍遙法外這些年。也因此使關大夫對他十分不滿，到現在還在計較他當年為我脫罪的那種……「蓄意的不公」。

　　弟：叔叔認為關大夫之所以和他合不來，是因為他當年掩護了你。而關大夫認為那是叔叔「蓄意的不公」？

　　兄：這些，叔叔說，他都不理會，不計較。但是最近變本加厲，竟有人「百般的興風作浪、詭計萬千」，居然想到把他從我頭上脫去的骯髒帽子，轉戴到他頭上。叔叔他即使是一個木頭人，豈不也將暴跳，豈不也該開口：「你們，你們這些何方小鬼，你們難道不認識我？你們難道以為我是如此可欺可負的人嗎！？」

　　弟：什麼是他那不可欺不可負的人的殺手鐧呢？

　　兄：殺手鐧？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相信叔叔手裏有副殺手鐧？

　　弟：所以他不顧爸爸如何大聲的抗議，還是堅持命令你離開台灣？

　　兄：他說：事關他個人的「名譽前程、終身福利」，他不能不「據理以爭」，不能不洗雪「你們這些小鬼傾潑在我身上的汙言穢物」。

　　弟：他說出所謂「小鬼」的人是誰嗎？

　　兄：他說他一向關心我、愛我，那時為我的緣故出了大力，便是一項力證。但今天事情演變到這地步，即使我是他的親兒子……

　　弟：他也應該「大義滅親」？

　　兄：他要我從頭至尾、清清楚楚、詳詳細細的寫下一篇自白書，從和安老伯爭吵心生殺機開始，到了那天晚上在安老伯病榻旁如何偵伺機會下手，如何打發了護士林娟娟，……

　　弟：說什麼你打發走林娟娟，他是在亂編故事啦！

　　兄：接著他再說我如何趁病房中沒有別人而下手截斷安老伯的氧氣管，如何被安羽紅見到，然後……

　　弟：老天，他說你先打發走林娟娟，然後切斷安老伯的氧氣管，然後被安羽紅見到？那真叫做豈有此理，他要編故事，為什麼沒想到也應該符合當時的情況和程序呀。

　　兄：他要我半點不遺漏如此這般的坦白招供一回，說這是當時他沒要我做的，如今卻非要我如此做不可了。

　　弟：他如今要你這麼做目的是什麼？要把你的案子重新抹黑，要今日的你重新受刑！？

　　兄：不，他說當然不是那樣的。因為他還是十分愛我，也關心我們一家人的清譽；「艾家有個殺人犯」，那絕對不是他能夠忍受於萬一的。他要我這麼做只是……

　　弟：只是怎麼樣？

　　兄：只是顧到他自己的一層保障，因為顯然一些想要踐害我們艾家的人，正在想盡辦法誣陷他。他是我們的家主，一旦倒下，德青企業集團也就蕩然無存了。以今日我們在國家社會上的重要性，其影響之深鉅可想而知。

　　弟：所以，我們叔叔的名譽等等是關係全民福祉的，我們豈能沒想到！？

　　兄：他要我寫好自白書，一切手續完備後交在他手中，然後從速離開台灣從此不再回來。要回來也許是若干個十年以後，那時候叔叔九十大慶或者期頤之壽，我露個臉向他祝賀一番自然也是好事，……

　　弟：他真是想得周到又完美之至呀。

　　兄：如果我不肯這麼做，……

　　弟：就是說如果你不寫自白書，不簽字或者具結的話？

　　兄：那他可就不客氣啦，舉行一次極周密徹底的記者招待會，報紙、雜誌、電視、廣播，乃至衛星、有線、無線，無所不通，無所不達的向全世界的人們宣佈我的罪行，宣佈我的一雙「充滿罪惡的手上面如何沾滿了斑斑的血跡和血汙」。

　　弟：厲害，厲害，哥，我相信他並不是說著玩兒咑。

　　兄：我當然知道他不是說著玩兒的。我答應一切必定遵從他的訓示辦理，只希望他給我一些時間。爸爸目前在醫院裏情況還不穩，讓我在他身邊陪伴些日子，略盡身為人子應盡的責任。等到爸爸精神轉好，我即時呈上自白書，簽字具結也一一照辦。我一定遵守諾言，叔叔不必擔心到頭我會耍出什麼等色的花樣來。

　　弟：他呢？這點恩惠總該不吝施捨吧？

　　兄：他和爸爸的主治醫師談過，快則兩個星期，慢則一個多月，爸爸應該可以出院了。

　　弟：那麼你的時限也就是半個月到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唔？

　　兄：我已經照他的意思把自白書的草稿擬好，簽字具結等等是瞬間可以完成的事。

　　弟：老天爺，哥，難道你真願意把你所不曾犯過的罪，不顧一切的擔承下來嗎？

四十四

　　弟：哥，朱家人手裏果然有一幀極具威力的照片，安羽衣和我兩個人已經探得端倪了。

　　兄；極具「威力」的照片？

　　弟：是呀，那是有爆炸威力的。有問題的人拿在手裏，即見火花四射，烈焰沖天；而後威力萬般的把他炸得粉骨碎身！

　　兄：你說什麼！？

　　弟：我說的是我們已經用巧計撈得一張照片，那就是安老伯去世那天晚上，那代班護士林娟娟所說的「兩個鬼魂」──或者更正確一些，兩個黑衣人──的照片呀！

　　兄：真的嗎！？你說你和安羽衣……

　　弟：的確，我和安羽衣兩個人這些日子來奮不顧身的努力一番；你的時間有限，我們絕不能讓你平白的成一隻待罪羔羊。既有朱定善口裏那句話，管他是真是假，便先向那條線索下手。

　　兄：你們怎樣下手呢？

　　弟：安羽衣聯絡朱定善，我也聯絡了朱定美。

　　兄：你們兩個人已經決定不和朱家兄妹來往了，這又因為要利用人家去聯絡他們，算那門子做人態度呀！

　　弟：事出無奈，緊要關頭的時刻顧不了那麼多。我們這是古今中外兵家無不愛用的正牌間諜手法呀。

　　兄：安羽衣不看間諜電影，說看到得人信任卻又欺騙人的情節時心裏很不舒服，居然願意擔當一名間諜嗎？

　　弟：呆老哥，此間諜豈是彼間諜，我們求正義的伸展，不害誰、也不曾對不起誰呀。而且我們出兵順利，行動的時候雖然因為騙了人而有一丁點兒的不安，但換來的是大大的代價，我們也就……

　　兄：「大大的代價」？

　　弟：不是嗎？那證實林娟娟不曾活見鬼，那兩個鬼影是貨真價實的兩個人呀！

　　兄：你們是如何弄來那張照片呢？

　　弟：哈，你兄弟略施小計，朱定美也小施技巧，我便順利的從她哥哥那兒摸來了那張珍貴的照片那。

　　兄：現在照片在那裏呀？！

　　弟：已經翻印好由安羽衣交了一張給關大夫，經他確定，兩人中的一個矮胖身材，留著八字鬍子的是老泥鰍。

　　兄：羅領秋？！

　　弟：另外一人既戴帽又戴墨鏡，臉孔漆黑的，不辨是誰。

　　兄：哦？

　　弟：那也因為那時候光線不夠，加上拍攝的技巧不好。攝影師就是朱定善，他十七歲的生日，父母親給他一架德國名牌照相機，他還不十分了解該機功能，只東拍西攝的拍著玩兒。那一天，遇上朱士聰在醫院裏當大夜班，……

　　兄：朱士聰的那份工作是得上大夜班的嗎？

　　弟：我聽安羽衣說了才更清楚，朱士聰原先在醫學檢驗部當病毒室主任，沒多久給叔叔調換到藥劑部當主任。

　　兄：有什麼理由如此調動？

　　弟：不知道，這也許又是沒人查考的事兒吧。想得到可能是朱士聰自己的意思，也可能是叔叔對他的一份「關愛」。在檢驗部時當的是病毒室主任，到藥劑部便當了部主任，算是提高了職位。情況應該非常顯明，朱士聰和叔叔間的關係不比尋常。

　　兄：所以那一晚朱士聰在醫院上大夜班，……他常常在醫院上大夜班嗎？

　　弟：這一點我們何必多管，主要的那一晚他是在醫院裏值班的呀。

　　兄：朱定善便也跑來醫院湊熱鬧？

　　弟：朱士聰一家人就住在醫院南區的宿舍裏，據朱定美告訴我，那幢宿舍也是叔叔為他們特別安排的。

　　兄：唔，那一晚朱定善跑到他父親辦公的地方玩兒，恰巧就遇上那兩個黑衣人？遇見他們的地方，就是朱士聰辦公的地方嗎？

　　弟：我想，應該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據朱定善告訴安羽衣，他是逢人就拍照，逢鬼也拍照，那張照片也不記得是怎樣拍來的。洗出來後給他父親看見，說是萬分重要的東西，便給拿了去。

　　兄：那麼朱定善手裏還有照片嗎？

　　弟：我也擔心沒有了，和安羽衣商議一番，認為不管是有是無，且去探索探索，便又找朱定美。

　　兄：你和安羽衣兩個人如此橫衝直撞？

　　弟：什麼我和安羽衣「橫衝直撞」？我們兩個人可真是設想周到又周密哩。我們事先商量好，應該朝什麼角度向朱家兄妹進攻；說話既要非常技巧的直中紅心，又不能打草驚蛇。

　　兄：你相信他們兄妹不懷疑你們兩人有計謀？

　　弟：所以我說我們得技巧，又不能打草驚蛇嘛。我們兩個人真是花了不少時間研究和磋商，要怎麼做，怎麼說，才不致啟人疑竇，徒勞無功。

　　兄：朱定善……

　　弟：朱定善見安羽衣來約他相見，簡直喜出望外，他和艾麗雨吵了一場，心裏正是惱怒萬分，……

　　兄：他是什麼時候從加拿大回來的？

　　弟：他回來已有個把禮拜了。那時候專程為麗雨而去，以為那一去對麗雨必是手到擒來，誰知道後來「倒楣到了家」，……

　　兄：他對安羽衣這麼說嗎？

　　弟：沒有，那是我站在他的立場替他說的。有關艾麗雨的事他一句也沒提，安羽衣當然也當作完全不知道曾經發生過那回事兒，所以他們兩個人是……

　　兄：朱定善承認那照片是他拍的？他可知道那照片是十分重要的一份證據，它推翻了那時候有人認為林娟娟是活見鬼、說夢話，甚至精神錯亂之說；又證明了殺害安老伯的人可能是照片上那兩個闖入他病房的黑衣人？

　　弟：拍照的時候他是糊里糊塗的，後來當然知道這些利害關係。他之所以勇於提出這證據，就是由於安羽衣和我兩個人的巧計奏效，我們兩個人想好首先對他施以攻心之術。

　　兄：攻心之術？

　　弟：那就是：我們商量好由安羽衣告訴朱定善，說叔叔有話，認為朱士聰是殺害安老伯的人。

　　兄：嗄？！你們這麼告訴朱定善？！但是叔叔向來沒說過朱士聰是個有嫌疑的人呀！

　　弟：我們當然知道，說過這是我們的巧計嘛！

　　兄：不可以，智雨，你們怎麼可以如此無中生有的胡說八道呢？

　　弟：你又來了，你這木頭人兼大笨蛋，怎麼直到現在還不了解，人家說「兵不厭詐」，我們現在是在作戰的情況下呀，或者我們是在打梭哈，要……

　　兄：不，智雨，我不贊成。你們不能為了我的緣故如此……

　　弟：哥，這就是你，天下第一呆。所以那時候人家可以肆無忌憚地移罪到你頭上。這情況好有一比：就像有人要你在頭上頂著一隻死烏龜，你既木又愣。乖乖的氣兒不敢透，屁不敢放，頭也不敢動的頂著那死東西，直到你被送上斷頭台的那一天。

　　兄：智雨，隨便你怎麼說，你們現在的做法是大大離譜了！

　　弟：離譜！？你自己可曾睜大眼睛仔細的看？叔叔現在是怎樣對待你的呀！？

　　兄：智雨，那是因為這些時來……

　　弟：這些時來什麼？這些時來我們有太多的行動，風風雨雨實在困擾了他？所以他今天才使出「殺手鐧」？你說我們所有的行動該不該？先問你自己，你真是一個謀害安老伯的兇手嗎！？

　　兄：我……

　　弟：老實說，我一向十分敬重叔叔，我們一直認為它是我們家最重要的一根大柱子，沒了他，也就沒了我們。但是，這段日子來，我越看越不對勁兒，我覺得他……如果不是變了，便是另有一副面目；那面目是掩蓋在一個假面具底下的。你可知道，他還技巧的警告過安羽衣，說……

　　兄：什麼？你說叔叔「技巧的警告」過安羽衣！？他警告他些什麼呢？

　　弟：你可記得有回安羽衣失望又灰心的說了他相信其父案情真相永無揭曉的一日的話嗎？可知道原因是什麼？原因是她受到警告，有人警告她應該要知道滿足，安分守己的感謝艾家人恩賜給他們的一切。否則，只怕有日他們會遭遇到意想不到的「挫折」。

　　兄：這是誰的話！？安羽衣自己告訴你的嗎！？

　　弟：不，安羽衣的嘴巴像被封條封上般的緊密，我聽人告訴我後來去問她，她急得滿臉通紅的直搖手，告訴我誰也沒說什麼話，我千萬別聽什麼人嘴裏亂說的話來……來造謠生事，來害人。……但是她的臉色是一種表情，她的眼色又是一種表情。綜合兩者我得到一份訊息，我知道告訴我那些話的人這遭沒說假話，說假話的人是向來不說假話的安羽衣。可憐的她，她是不能不說假話的。後來我心裏有數，再也不向她嘴裏套取什麼話了。

　　兄：告訴你那些話的人是誰？

　　弟：難道你想不到嗎？

　　兄：我想不出來，你說是誰呢？

　　弟：安羽紅呀，說他們是一家四個人都受過警告，不只是安羽衣一個人。

　　兄：警告從那裏來？真的從叔叔那兒來的嗎？

　　弟：這自然也是不可知的。因為有安老伯往日的兩三個舊同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的向安伯母提示：究竟我的股票款也好，爸的「喪葬費」也好，都在叔叔控制下；蓋章、簽字、辦手續，把安若山所欠的債務擺平的那一隻手，得搞清楚還是得靠叔叔支持的。

　　兄：於是你便可以說那些警告也是從叔叔嘴裏出來的？

　　弟：你不相信那是叔叔做的事也無所謂。就看這次要你寫自白書，要你簽字、具結、要把你驅逐出境。你想想看，他可以不問青紅皂白那麼做，而我們現在只是打梭哈的手法去……去研究實情；如果實情對他不利，你說是他自己的錯，還是我們這些挖他的根底的人的錯呀！？

　　兄：好吧，好吧，智雨，由你們怎麼做吧，我不多說什麼了。只是你可千萬記住一件事，那就是阿姨心裏所顧慮的，今天中午飯桌上阿姨說了一句話，一句有關什麼人說了叔叔一句什麼話，……

　　弟：我知道，我知道，我媽那個人除了太鴨霸，就是太天真，天真的相信叔叔是天下第一好人。她那方面我自然知道如何應付。當然，目前我們這些措施，我可絕不讓她知道的。因為，萬一遇上她天真得近乎沒有分寸的時刻，我們可就一定敗在她手裏了。

　　兄：你知道這點就好，現在我不多說什麼。就說你和安羽衣兩個人商量好向朱定善「攻心」，說出叔叔懷疑朱士聰可能涉嫌的話，朱定善的反應呢？

　　弟：朱定善當然氣得跳起腳來啦，這才說出他拍攝得一張照片的事。

　　兄：但是那照片已被朱士聰拿去了，不是嗎？

　　弟：是的，照說我們是沒戲好唱了。但是我們想不妨花些時間探索一回，或許上天不負苦心人，找得出一張底片什麼的。

　　兄：那麼那時候你們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意？

　　弟：是呀，所以我們繼續探索下去。而且我聽朱定美說她哥哥拍照片很當回事兒，相片和底片一張張的保存著；上面還詳細標明年月日。他既然那等有條理，對我們可就方便得多，於是我便設法慫恿朱定美幫個忙。

　　兄：你又對她說出什麼樣兒的驚人的話呢？

　　弟：因為朱定美對其兄攝得黑衣人照片一事毫無所知，我便從她哥哥最近拍了些什麼鏡頭說起，朱定美說：「告訴你，他拍了好幾張裸體照哩。」「裸體照，好看呀，女的嗎？」「廢話，當然是女的！」「有沒有辦法讓我偷瞧一眼呢？」「喲，什麼時候開始你也愛瞧這類東西啦！」「人是會變的，不是嗎？」「那麼你是變得像個男人了，唔？」「我本來就是一個男人呀。」「得了，少誇，你呀，真是屁個男人哩。」「你這麼小看我？」「你自己還不知道你是一副什麼德性的半女不男？」「你們女的成熟得早，我們男的『大器晚成』，不明白嗎？」「你的意思……」「我的意思等我看了你哥哥拍的裸女照……」「裸女照有什麼好看？你不看活的看死的，不看面前的看……」「面前的？」「面前的你不懂？」她笑嘻嘻的一手指指她自己的鼻子和胸口。「你說你哥哥拍的是個死女人？她怎麼死的，被謀殺了嗎？」我故意亂說話亂她的陣腳。她那呆瓜果然中計，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什麼？誰說我哥哥拍的是被謀殺的女人的照片？」「不是嗎？我們瞧瞧看就知道呀。」「你真的愛看死女人的照片？」「那個麼，我是……有……有點兒好奇。說好看的話呢，當然是活的好看啦。」「嘿，可不是，我真希望你不至於笨到那地步。」「帶我去看看那些照片，定美，說不定我就開竅啦。」「因為你比一比就知道……嗯……我呢還是那照片更好看，對不對？」「完全對，我就是那意思。但是有件事你得注意，最好趁你父母和哥哥都不在的時候。」「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你老愛說我笨，你自己才笨呢！」「你的意思你只希望……她笑著咬一咬下嘴唇，食指尖尖的翹了起來朝我一點，又向她自己的心口點了點。我咽下一口氣說：「可不是嘛。」所以……

　　兄：老天爺，可憐的你，我親愛的老弟，你的犧牲夠大呀。

　　弟：可不是嘛！這一次我真是豁出去了，打定主意如果有什麼斬獲，便就犧牲到底讓她來番性騷擾也就是，畢竟那是她花了勞力賺得的，你說是不是？」

　　兄：接下去你便混進朱公館了？

　　弟：對，那天朱士聰夫婦和朱定善都不在家，朱定美把我帶到他們那兒。我立刻到朱定善書房去翻看那堆積如山的相本兒。我不必假裝注意的是裸女，因為朱定美只顧自己到廚房燒開水泡咖啡了。

　　兄：泡咖啡？

　　弟：是呀，她又去把甜餅乾等等拿出來，準備和我一塊兒享用下午茶。我則忙著把朱定善那最早期的照相本兒找著，沒多久，便看到全是以慈音醫院院景為背景的好幾張照片。

　　兄：那麼他當時所攝得的不只那一張？

　　弟：相同系列的起碼十來張：有護士站中的眾護士，有某一個坐著輪椅的病人的背影，有第一病房前面的長廊，有手術室的前貌。……我看了看，一張搞不清背景是那兒的地方，兩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正迎面走來：一個矮冬瓜身材的面目比較清楚，左邊那魁梧個兒的戴著墨鏡，一臂高高舉起，臉孔模糊不清的分辨不出是誰。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正是安老伯去世那一天；左上角則恰好照著「慈音醫院」四個大字的牌子……

　　兄：恰好照著了「慈音醫院」四個大字的牌子？

　　弟：是的，我想這就是了，真是狂喜過望。先「耶和華是我的牧長」讚頌一聲，再感謝我們的老祖母慈音夫人。

　　兄：那就是後來你翻印後送給關大夫看的一張？

　　弟：是的，也就是關大夫辨認出那矮冬瓜的是老泥鰍，高個子的一個卻因面目模糊不清而不知道是誰的一張。為了免讓朱定美起疑，又選了兩三張有慈音院景的照片，加上兩三張裸女照，告訴她我暫借一用，次日原封繳還。

　　兄：朱定美真的不疑有他？

　　弟：她一些兒也沒懷疑什麼，咖啡既泡來，餅乾點心也有了，說現在該是我們「享受人生」的時刻了。

　　兄：那照片你翻印後交還她，也沒出什麼紕漏吧？

　　弟：絕對沒有，她給放回其兄的照相本子中，說是「乾淨俐落，神不知，鬼不覺。」

　　兄：了不起，朱定美真有一手！

　　弟：她了不起？你不說你家老弟有一手？

　　兄：你當然更了不起，你也不止有一手，起碼可算四五手。後來呢？你可真懂得「享受人生」嗎？

四十五

　　弟：哥，今天爸爸怎麼樣？我媽說他的主治醫師莊主任說看情況得為他開次刀，爸身體是否經得起心臟方面的手術，可真是傷腦筋之至的事。

　　兄：今天一早關大夫到醫院來看爸，爸說希望由他來照顧他，關大夫也答應了。說要從頭為他再詳細的檢查一遍，結果如何再作決定。

　　弟：我昨晚去看爸，他很高興的告訴我：叔叔決定收回成命，不再要你寫自白書，以及簽字具結；也不會命令你離開台灣。你這好消息可真是打那兒來咑！？

　　兄：對爸爸當然要這麼說，否則老人家心裏老惦掛著這件事，病情怎麼會好轉呢？

　　弟：老天爺，你還如此胡說八道來安慰爸爸？告訴你，最好你暫時別讓爸爸太安心，讓他多些煩惱然後多病些日子；這樣我們才有足夠的時間好把真兇找出來。而且，事實是事實，叔叔生成那副嘴臉，你何必讓爸誤以為他那令弟多漂亮呀！

　　兄：智雨，不管怎樣，我不能自私。爸爸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好，何況他這一回就是因為我的緣故才病成這樣子的。

　　弟：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他出院後叔叔要你「滾蛋」，你又該對爸爸怎麼說呢？

　　兄：這也是我事先要和你商量的一件事，到那時候我會說我要出國繼續唸書，那本來也是我要做的事，如果不是因為想念爸爸而中途回來的話，所以，……

　　弟：好，好，你這個爛好人！我相信你甚至還覺得叔叔這樣逼迫你事實上是一件好事，你本來心裏也想著回美國去繼續學業。我說對了嗎？

　　兄：我們現在不說這個了。昨兒晚上你掛電話到爸病房來給我的時候，關大夫正在和爸說話，我在一旁把爸無法詳說的話轉述一遍給關大夫聽，所以不能接你的電話，之後你沒再掛電話來，可有什麼事嗎？

　　弟：本來我是有句話急著告訴你，那時你忙，後來想留著你回家時當面說給你聽較妥當。

　　兄：什麼話？

　　弟：朱定善告訴安羽衣，朱士聰那兒留著兩個黑衣人的指紋印。

　　兄：嗄！？這是……怎麼說的？難道……

　　弟：這當然不是朱士聰嘴裏出來的話，朱定善兄妹和安羽衣以及我之間的「交涉」，是一絲兒也沒漏到朱士聰那兒去的。只是前晚定善聽到叔叔十一點多鐘時刻給他父親掛了一通電話，聽他父親在電話這邊語氣很不平常；他不知道兩人談了些什麼，但想到叔叔曾說了他父親那句話……

　　兄：朱定善果然完全中了你和安羽衣的……計謀了。

　　弟：可不是，我們就是要他中計的呀，所以……

　　兄：所以他就向他父親一五一十的說出你們給塞進他腦子裏的那句話了？

　　弟：一點兒也沒錯，他說了。是照我們的話說，還是加了醬油酸醋之類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父親聽了後立刻一隻黑面孔變成豬肝色的。

　　兄：他毫不懷疑的相信了？

　　弟：對，他一絲兒也沒懷疑，而且說他早就料定有人有日會這樣陷害他。乃說出他也早就有所策劃，當那兩個人來到他的辦公室的時候，用個巧計把兩人的指紋給留了下來。

　　兄：他如何把兩個人的指紋給留下來！？

　　弟：所以你聽著，這人間世除去你這大呆鵝，有腦子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用……

　　兄：用奸計？

　　弟：奸計！？什麼叫奸計！？也只有你這呆鵝才說那是所謂奸計呀。

　　兄：好吧，你我「見仁見智」的事兒多著。後來呢？後來朱士聰說出那兩個到他辦公室的人──也就是那兩個黑衣人，對不對？──到底是誰嗎？

　　弟：沒有，他沒說，他當然不會說。哥，你難道到現在還沒了解，他和主謀者是串通一夥為非作歹的呀。

　　兄：你都清楚了？

　　弟：情況太顯明，我和安羽衣都清楚啦。我相信朱定善也相當清楚，但是他從開頭說話都在賣關子。那也是當然的，他是在保護他老爸，他那裏會承認他爸和什麼人串通一夥的謀害安老伯呢？

　　兄：至於現在誰是那個「什麼人」……

　　弟：那時候老泥鰍對關大夫招供，說他的確某夜到醫院的某處去拿什麼藥，什麼藥他完全不知道，也不知什麼作用。後來說發生了安老伯的命案，有人怕他受嫌，吩咐他逃，他便逃了。你總應該記得吧？

　　兄：他沒說有誰和他一塊兒去拿藥，林娟娟見到兩個「鬼」，朱定善拍到了兩個黑衣人的照片，朱士聰說留下兩個人的指紋印，證實從頭至尾是兩個人在做案，但是羅領秋一句話也沒說，不是嗎？

　　弟：他沒說，他也許硬是不敢說，不可說，他知道那是不可說的，呃？

　　兄：也許……

　　弟：也許那人就是朱士聰他自己，他兒子說他黑臉孔變成豬肝色的，他不是現成的黑面鬼一個嗎？安羽衣曾經說朱士聰和朱定善父子都不是簡單的人，他們嘴裏的話也很靠不住；他們可能今天這麼說，明天的說法卻又不一樣。當年安老伯和他合夥的時候，吃過很多虧；所以，他和安老伯之間絕對是相惡不相親。

　　兄：所以？

　　弟：所以我說黑面鬼中的另一個就是朱某人……哦，不對……只怕我錯了。

　　兄：只怕你的確是錯了。朱士聰留下兩人指紋的事，關大夫知道嗎？

　　弟：知道的，安羽衣告訴他了。但是關大夫說……

　　兄：留下指紋是可以保護朱士聰，但並不是可讓我們作為什麼有利的證據的。

　　弟：他就是這一句話，這是安羽衣告訴你的嗎？

　　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子咑！你想，朱士聰會告訴別人他手中有兩人的指紋印？安羽衣如果宣布朱定善曾經如此告訴她，朱定善會承認？即使他承認，朱士聰不會斥責他的兒子胡言亂語嗎？

　　弟：你的意思朱士聰會徹頭徹尾的幫某人的忙？

　　兄：智雨，如果當時某人是主謀，而朱士聰如果不是同謀，起碼也是從犯。某人如果有罪，他也難逃法律的制裁。所以……

　　弟：他們是左手和右手一般的休戚相關，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兄：至於那主謀到底是誰……

　　弟：你說不會是叔叔嗎？

　　兄：叔叔？什麼是真憑實據呢？

　　弟：真憑實據？

　　兄：是的，羅領秋已經死了，如果他沒死，他自然清楚誰是另外一個黑衣人。但是……

　　弟：但是即使他活著，他也不會把事情招供出來，你是這意思嗎？

　　兄：正是這意思，關大夫不是沒有努力的嘗試過，你應該記得呀！

四十六

　　弟：哥，你不讓我把黑衣人的照片拿給爸爸看，卻自己拿去給嬸嬸看。是不是？

　　兄：是的。

　　弟：你說怕爸爸看了會激動，事實上你怕被我媽看到。是不是？

　　兄：不，……不是的，智雨，只是……

　　弟：我如果拿給爸看，他便能更進一步的認定殺害安老伯的那一雙手並不是你的。豈不是一種讓他更高興、更寬心的事？也因此必能助他快速的恢復健康。不是嗎？

　　兄：我是想……

　　弟：不必多想什麼了，你心裏那一份對我媽的顧忌，或者不放心，一直沒消減，儘管你嘴裏對我說我媽如何偉大、了不起，對這個家以及我們爸有如何的貢獻與協助等等，你心裏面是……怕她，對她有一種……

　　兄：智雨我沒有，我怎麼會……

　　弟：我媽的毛病在嘴巴兇，心……心眼兒多，愛發脾氣，自我中心得厲害；又是……又是我見極深。其實她本人是善良又體貼眾人的，她……

　　兄：我……呃……嬸嬸是從關大夫那兒得知有一張那樣的照片，便要我拿去給她看。事實上在目前這時刻，這照片最好不要輕易拿出來。

　　弟：說安伯母也已經看了那照片。

　　兄：那是安羽衣拿給她看的，我事先並不知道。

　　弟：嬸嬸看了有什麼反應？

　　兄：什麼反應也沒有。只說她想留著那張照片，如果我們有多一張可以給她的話。

　　弟：如果我媽也聽到消息想看照片，你想我們可以給她嗎？

　　兄：當然呀，你說呢？

　　弟：我說目前不可以。

　　兄：哦？真的嗎？

　　弟：事不關我媽，關係是在叔叔身上。我媽到現在還沒看清叔叔的真面目。叔叔要趕你走，她認為那只是他在保護這個家庭的萬不得已的一項措施。叔叔在我媽面前花言巧語，我媽那人就是愛聽那樣「技巧」的話。所以你如果問我媽，她凡百是叔叔好，現在既有對叔叔不利的那些風聲，我們別去捋我媽的老虎鬚為上策，免得被罵個沒完沒了。

　　兄：阿姨前天體檢後結果怎樣？前一陣子說血糖太高，現在好多了吧？

　　弟：我昨天也問她，她說這個何必多問，我不必假惺惺的關心她這那的，她可絕對死不了。

　　兄：你是不是……

　　弟：你想問我是不是又惹了她？我想不出我還會做出什麼事使她生氣。和安羽衣之間沒有事，如果有冰山，露不出尖端給她看。何況也不見得有什麼冰山。和朱定美之間的假鳳虛凰……

　　兄：「假鳳虛凰」？

　　弟：老天爺，她那樣幫我們一個忙，有時候──尤其是目前這時刻──我總不能不虛心假意的敷衍她一個或者半個回合吧。

　　兄：阿姨覺察了？

　　弟：她並不覺察。只是有一天忽然對我說句話，說我當時很聰明，不想和朱定美交朋友；她如今才知道，朱家那一批人全不是好東西。

　　兄：是不是朱士聰中了你和安羽衣的詭計後，對叔叔有了敵對或者不友善的行為？

　　弟：我不知道，沒人說給我聽，我也不想打聽。我何必多管那些閒事兒，你說不是嗎？

四十七

　　弟：哥，事情的演變雖然可說已在我意料之中了，但是我仍然萬分驚震，畢竟……

　　兄：叔叔是我們從小崇拜的偶像，長大後我們也還一直希望能以他的一切為做人典範的一個人。是嗎？

　　弟：可不是，最為痛心的可能還是我媽，她整個人幾乎嚇呆了，眼淚撲撲簌簌地流，全身上下顫抖著。她說天下沒有比這更恐怖，更使她不敢相信的事。

　　兄：關大夫向朱士聰直攻核心的問話，朱某人縱有三頭六臂，這一遭難逃關大夫的法掌了。

　　弟：你可得感謝安羽衣和我兩個人的巧妙計策吧，如果沒有我們兩個人齊心協力使出那一奇招，你相信朱士聰會如此輕易的就範嗎？

　　兄：原來，朱士聰拿了某種藥物交給羅領秋，又由叔叔和他兩個人趁暗夜時刻溜入第一病房去向安老伯使藥。

　　弟：劇毒的，唔？他們是讓安老伯吃下那藥，還是給他嗅吸進去？或者利用注射？

　　兄：你想了解詳細的情況可以去問關大夫。他說當時看了安老伯的屍體，心裏便有疑竇，但是苦無證據。解剖屍體可能找出答案，但是你知道的，當時叔叔和爸甚至安伯母都反對解剖。

　　弟：我們現在知道叔叔是當然反對的，爸爸則是被叔叔巧言說服了。安伯母婦道人家，難免蔽塞見解，彷彿死屍被切割，死去的人還會感到那份痛苦也似的。

　　兄：這一回，關大夫得到你和安羽衣的協助，有了足夠的武器向朱士聰進攻，朱某萬想不到關大夫手中有那一張照片，想賴也賴不掉。關大夫也耍一個……呃……巧計……

　　弟：你看，連關大夫也都耍計了，但是他的計謀你便說是「巧計」，而我和安羽衣的一片苦心和好意，你卻愛批評。

　　兄：因為羅領秋曾經對關大夫供認那一天他到某處去領藥，關大夫便對朱士聰說羅某告訴他是向朱士聰手中領到藥的，事實上給藥的人也正是朱士聰，所以這一著的射擊，可以說讓關大夫算得準準的直中紅心。

　　弟：可憐的老泥鰍，他的死也就因為這件事，我們卻都沒想到。他以小流氓出身，幫了叔叔那個忙，叔叔送他不少錢，他錢有了，南部地區買了大片魚池，汽車洋房也不缺，但結果也因此喪身魚池中。

　　兄：唔，真的，可憐的羅領秋。

　　弟：由此可知，叔叔的眼線和暗探有多少，順他者生，逆他者亡，夠兇啊。

　　兄：朱士聰那人也不是容易應付的，他和……

　　弟：他和叔叔串通一氣，性格上不分彼此，功力上半斤八兩，不是嗎？

　　兄：事實上他也只是受到叔叔許多恩惠，叔叔既有那等囑咐，他似乎不能不順從。事後叔叔把他一家人送到加拿大去，自有他心中對雙方面都好的打算。這次朱某回來，也沒經過叔叔的同意；他是在國外待得無聊，想回來換個環境。叔叔當然不能阻撓，回來後他受到那麼多禮遇，我們也可以了解叔叔的用心。

　　弟：唔，但是看他把叔叔和老泥鰍兩個人的指印留下來的舉動，可以說……

　　兄：到底他是否真的把兩人的指紋留下來，現在也沒人去追究。因為當關大夫向朱某提出質問時，手中已有那一張照片作佐證，朱某人當然相信關大夫所說的話完全是事實，又相信他已經知悉一切，也就……

　　弟：他當然不知道所說老泥鰍向關大夫招供從朱士聰手中取藥的事，卻是關大夫利用打梭哈的手法唬他的。

　　兄：對。而且羅領秋既然和關大夫見了面……

　　弟：朱士聰自然相信大勢已去，便就無可抵賴的把叔叔是主謀的話說出來了。

　　兄：當年叔叔從一場貪汙舞弊的案子中脫身而出，加入了爸爸和安老伯合夥的頌業公司。沒多久，利用偷天換日的手法，把安老伯的權益逐漸竊取，又把公司的名號從爸的「頌」和安老伯的「業」，改為爸和他二人的「德」和「青」，這就是今日無遠弗屆的咱「德青」企業的由來。其時安老伯和朱士聰也有某方面的經營合作。朱也有八爪大章魚的伎倆，日復一日，把安老伯的錢連本帶利的全都捲纏了去，……

　　弟：難道安老伯全無應付像叔叔和老朱那等人的辦法嗎？

　　兄：到底安老伯得知叔叔不但對他那樣，對我們爸也施以同樣的手腕，……

　　弟：叔叔也用待安老伯的手法來對付爸爸嗎？

　　兄：是呀，不然為什麼兄弟兩人合夥，弟弟越來越富有，而我們爸爸卻到了瀕臨破產的地步呀。

　　弟：但是叔叔說爸擅自做了許多極具「衝動性」和「冒險性」的股票買賣，以及房地產等等的交易，結果全都失敗了。

　　兄：老弟，那是叔叔的說辭。爸的確為了幫幾位老朋友的忙做了一些事，但那是絕不會影響大局的。那時爸已因高血壓的毛病精神不好，所以公司裏一切逐一落入叔叔手中，叔叔又利用權力……

　　弟：還有我媽呀，我媽對算盤等等萬分精明，難道她會眼睜睜的看著叔叔欺負我們一家人嗎？

　　兄：安老伯得知公司裏的內情後，想向叔叔理論……

　　弟：慢著，先說你這消息是打那兒得來的？安老伯已經死了，……

　　兄：是的，安老伯還沒來得及向叔叔理論，不，或者就因為病榻上迫不及待的對叔叔一番責難，而惹了殺身之禍，……

　　弟：安伯母告訴你的嗎？如果安伯母知道，她更當確定叔叔是害了安老伯的兇手。那時關大夫苦無證據，她就該堅定立場，支持他解剖屍體的建議呀。

　　兄：你的推斷很正確，智雨。這裏面究竟是什麼情況，相信你早晚會知道的。就說……

　　弟：好吧，就說什麼呢？

　　兄：主要的，安老伯手握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於是便向叔叔據理以爭，……

　　弟：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那是什麼？

　　兄：那是一個重點，所以，叔叔有了非把安老伯除去不可的決心。我到目前也還不知道所說「非常重要的線索」指的是什麼，但相信那必是足夠「重大」的，才使叔叔心生非把對方弄死不可的念頭，一個正常的人興起殺人的心，必定是到了萬分窘迫的地步，也就是已經到達前行無路的時刻，……

　　弟：所謂「犬急跳牆」，呃？但是，一切發展到今日的情況，你還認為叔叔是個「正常」的人？

　　兄：你可記得後來我們知道：安老伯逝世那日上午，叔叔到醫院看他，兩人有一場十分激烈的爭吵。我相信所爭吵的就是那件事。安老伯本來人已經好得多，卻因此重新氣喘得又開始用起氧氣來。

　　弟：我記得，你的意思安老伯就在那時向叔叔翻出他手中的那一張王牌？

　　兄：我想是的。也可想知安老伯氣極恨極，他萬沒想到叔叔居然以那等手段對待爸和他，所以他要據理力爭，也說要把一切向爸說出來。

　　弟：這是叔叔的供辭嗎？

　　兄：安老伯那等強硬，叔叔深感問題太嚴重，便想到先下手為強。內心一番策劃，找著朱士聰，又找著羅領秋。

　　弟：羅領秋和叔叔是什麼淵源？為什麼叔叔能信任他？

　　兄：這個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當時羅領秋已是在慈音醫院工作的一名職員，可能他和叔叔間有份特別的淵源。

　　弟：我知道了，那個叔叔臨時安排她到安老伯病房當值大夜班的護士林春美，也是和叔叔有特別淵源的。所以那一晚本不該由她當班，叔叔吩咐洪秘書──當然囉，洪秘書和叔叔之間更是關係非比尋常的──臨時把她召喚來，她便就來了。但是事先洪秘書沒對她交代什麼，如果她說了什麼，林春美或許心裏明白，就是孩子發燒，她也可能另有安排，而不是隨便把林娟娟找來代班，然後自己回家去。

　　兄：是的，事情就有這等巧。但是我相信洪秘書只是事先得個指示要找個熟人來當班，其意思如果屆時出現什麼情況，熟人好說話。事實上下手時刻叔叔他們早有一番可說萬全的安排。

　　弟：例如半夜三更一個電話把護士召到護理站去，也就是加倍保護的調虎離山之計，不是嗎？

　　兄：是的，但是新手的林娟娟完全不知個中玄機，認為對方找錯人，不想和那人多話；放下電話就回安老伯的病房，如此正好遇上兩個黑衣人從一號病房出來。當然，在叔叔原先的安排下，是要避去這一幕；所以，那一幕便就像一個穿幫了的鏡頭。

　　弟：叔叔為什麼要自己下手？他又是怎麼下手的？

　　兄：我不知道叔叔怎麼下手，明天關大夫、爸、朱士聰和叔叔四個人的「談話」中，我想也不見得有誰對這問題有多大的興趣。至於叔叔為什麼自己下手，答案也不至於費猜測，多找一個已是「浪費得很」的事，如果叔叔自己辦得了，你想他會多餘的把那個羅領秋找來嗎？

　　弟：明天關大夫、爸、朱士聰要和叔叔來一場談話？

　　兄：是的，非常重要的一場談話，你可以想像的。

　　弟：他們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把叔叔……

　　兄：這是他們的事了，我不想問，你想問嗎？

　　弟：我沒想到爸遇上這樁大事竟如此鎮定，而且，關大夫說他的血壓情況也一下子的好轉過來了。

　　兄：爸當然傷心，當他知道他的親兄弟手上沾滿了血汙，而且……

　　弟：但是他當然更樂意看到你的冤情終於被洗清，他一直不相信你會蓄意殺害安老伯的。

　　兄：爸的身體能從此一天天的好轉，才是我們心裏最盼望的一件事。

　　弟：我相信他會的，哥，他今天告訴我：從此他夜間睡覺的時候不會再有噩夢，他已經是一個無憂無慮最快樂的人了。

四十八

　　兄：智雨，我……我心裏真……說不出來的……難過和……

　　弟：你……你懷疑這……這……事多久了？

　　兄：我……我沒……

　　弟：大膽的說吧，艾星雨，你和安羽衣兩個人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兄：沒……沒有……

　　弟：你還在否認！？你知道嗎，艾星雨，你這個人呀，就是……就是……不……坦白，假……假惺惺，假……假撇清，又……又是沒膽量。既然……既然……啊，老天！老天，我……啊……啊嗬嗬嗬！

　　兄：……

　　弟：老天！老天爺！為……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是我的……天！老天！老天爺啊！

　　兄：……

　　弟：你也哭！？膽小鬼！你有什麼好哭的！？她……她和你又是什麼關係？她……她那樣的……老天爺！為什麼那麼可怕，那麼丟人！那……那麼，……啊……嗬嗬嗬……

　　兄：……

　　弟：別哭了，膽小鬼，你不哭我也不哭，好不好？要命的，一會兒安羽衣要來看………看我們了，如果我們……

　　兄：……

　　弟：我問她為什麼這時候要來看我們，我們……尤其是我……有什好看的？難道她覺得一個……一個和我們叔叔共謀殺害她父親的女人的……的……兒子好看嗎！？

　　兄：智雨……

　　弟：哥，我……我真不敢相信，我母親居然……我不明白……你告訴我，你坦白的告訴我……

　　兄：唉，如果……

　　弟：如果什麼？如果不是叔叔說出來，她就可以逍遙法外？或者，或者她今天說話時不那麼一桶汙水儘向叔叔身上潑，叔叔也許說話時替她……留些兒面子？不至於……一隻狐狸和一隻貓，……或者我應該說：一隻狼和一隻狐狸般的對抓對咬，到了兩敗俱傷；頭破血流，腸呀肚的什麼既髒又可怕的東西，全都流出呈現在眾人眼前？

　　兄：說起來，阿姨是受身世和環境所累，……

　　弟：是呀，怎麼想得到，老泥鰍是她的親兄弟；他叫羅領秋，她的本名叫做羅喜秋。漁村裏過日子不易，十二歲被趙家人領養，才改名趙小蝶。這內情，誰也不知道。關大夫找到小蝦兒，但是小蝦兒也立刻失蹤了。算起來，此人的運氣比老泥鰍我那混蛋舅舅好多了，沒有被人從背面狠狠一推葬身魚池裏。

　　兄：阿姨是位非常聰明伶俐的人……

　　弟：當然啦，否則怎麼可以從某個百貨公司的櫃台小姐，到了身為安老伯的女秘書；後來又和我們爸談戀愛，以後又……又和叔叔搭上一手呢？

　　兄：叔叔說他認識阿姨在先，但那時他是使君有婦，和嬸嬸間感情也不錯；所以不能和她明目張膽的談戀愛。爸那時是鰥居的，我母親去世已經五年左右了。

　　弟：你說，哥，如果不是那一年春間爸和安老伯夫婦到歐洲去了一個多月，嬸嬸也到加拿大去探親。留下叔叔和我媽在台灣，……如果那時候能避開那場面，是不是便不至於發生舊情侶死灰復燃的……事情？

　　兄：……

　　弟：他們可真是錯了又錯，居然接下去生了艾慧雨那淨重九磅的「早產兒」。

　　兄：慧雨出生時爸爸十分高興，對叔叔和阿姨間的戀情，他可以說十多年如一日的渾然無所覺。但是瞞不過嬸嬸，慧雨出生後，她便知道兩人之間的一切。那時候及雨剛剛生下來，麗雨則也還不過兩三歲。

　　弟：我奇怪嬸嬸如何識破此事，人家不是常說妻子總是最後一個知情的嗎？

　　兄：嬸嬸和叔叔由是常常爭吵，嬸嬸說要離婚，但是叔叔堅持不肯；他們一次次的談判都只是不不了了之。直到那一次嬸嬸對叔叔攤牌式的空前大鬥爭，結果是嬸嬸帶著麗雨和及雨到加拿大去了。叔叔告訴眾人是為了姊弟二人的學業問題；事實上是嬸嬸採取眼不見為淨的政策而離開家。

　　弟：這內情你應該早就很清楚，但你卻守口如瓶的不讓我知道。

　　兄：你說我是不願意讓你知道的嗎？你也應該知道你不能說我是早就清楚的吧。

　　弟：唉，我知道，你知道了以後一是不能說，二是不敢說。

　　兄：叔叔為了當日在公家機關所出的那些紕漏，對自己的操守和形象方面的問題十二萬分的在意。

　　弟：所以嘛，那裏能夠讓安老伯揭發他的醜事呢？我們現在可以確信，所說當日公家機關的「紕漏」，並不祇是什麼紕漏，那案子根本就是叔叔做的；他後來居然還想出主意把帽子扣在嬸嬸頭上。這一次嬸嬸毫不保留的說出叔叔所做的事，又說出安老伯去世那晚叔叔的行蹤和形跡，相信她心中並無絲毫遺憾的意思。

　　兄：當日爸把離開公職的叔叔延攬到自己的公司中，完全是一片手足之情。叔叔進了公司後大蜘蛛般張結羅網，大寨主般嘍囉四佈，爸爸是既不提防也不知道的。安老伯在近邊旁觀者清，心裏憂心忡忡；這其間自然和叔叔也時生齟齬。

　　弟：可能那時候安老伯已就成為叔叔不除不安的眼中釘了。

　　兄：那天上午叔叔到醫院去，是為了某事而對安老伯有所指責，他不管安老伯人還在病榻上，一五一十的把他訴說了一番。安老伯本來心中也有話，這便不能容忍的說了出來。他告訴叔叔他已深悉他的種種行為，也準備向爸揭曉一切。爸爸一向站在賢兄長的立場對叔叔愛護備至，叔叔的亂倫以及奪產的罪行，豈是可對家人、可見天日的。

　　弟：這些話真就是匕首般的直插叔叔的心了。但是知道這場爭吵的只有叔叔和安老伯兩個人，叔叔當然不會說出來，安老伯當晚便被送到天上去，你是打那兒知道的，安伯母所說的嗎？

　　兄：是的，安老伯和叔叔爭吵後氣喘不已，安伯母便立刻趕到醫院去探望。安老伯見了安伯母，夫妻兩人又吵了一場。因為叔叔和安老伯爭執的時候，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

　　弟：他說出安伯母和我們爸之間的閒話了。是不是？

　　兄：叔叔說安伯母是安老伯有意安裝好的魚餌，目的在引誘爸爸上鉤，以便夫妻倆勾結從中腐蝕並挖空艾家那棵大樹。

　　弟：老天爺，叔叔這種誣衊的話安老伯怎麼受得了？豈不像給安老伯一巴掌，又迎面潑了人家大盆屎尿水？叔叔後來對安老伯起殺念，則是從侮辱對方到了極點的地步，又用藥物再取人家的性命！

　　兄：安老伯可怎麼也沒想到叔叔會置他於死地，……

　　弟：也許他看叔叔也同爸爸看他一樣，只是個潑野的小弟弟；如果他想得到叔叔會殺害他，某些話留著日後再說，豈不是個較好的主意？

　　兄：但是……

　　弟：但是安老伯早已把該說或者不該說的話全都通了出來！叔叔牙關一咬；如此一個眼中釘、絆腳石樣的大禍根焉能不除。於是一不作二不休……

　　兄：叔叔是……

　　弟：唉，加上我媽得知安老伯要揭發她和叔叔之間的種種……那真比宣佈她的死刑還難堪。於是聽從叔叔的吩咐一同安排，讓那和她同貨色的她的弟弟老泥鰍和叔叔兩人合作，當晚下手，以免爸到醫院看安老伯時就東窗事發。安老伯和叔叔吵鬧一場後人甚疲弱，剛好是他們下手的良機。朱士聰和洪秘書都是叔叔嘍囉輩的人物，自家醫院又自是百無禁忌。偏有你這倒楣鬼那一夜到安老伯床旁打乖乖牌，想表達一番「準女婿」的孝心；又有安羽紅從中來場插曲，一切的一切不能再湊巧。一頂兇嫌的帽子就恰好往你頭上戴下去了。

　　兄：事實上他們所策劃的一切安全又穩當，由……

　　弟：由叔叔吩咐洪秘書安排林春美當值大夜班那第一個步驟策劃起，……

　　兄：那晚上本來安伯母也是要到醫院去的，但夫妻兩人既為了那樁事兒爭吵，便就不去了。

　　弟：安老伯向來不知道爸和安伯母之間的事嗎？

　　兄：不，並不是不知道，當爸和安伯母有了感情，便坦白的告訴安老伯。

　　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和安羽紅都出生了嗎？

　　兄：我不及週歲，安羽紅已經三、四歲了。那時爸和安老伯合夥經營小型的進出口貿易行，他們兩人策劃一切，安伯母是位最得力的協助者，遇有出國接洽事務，便……

　　弟：便由爸帶著安伯母一塊出動？

　　兄：不，當然還有安老伯。我媽則因為身體不好，加上我還小，便留在家中照顧兩家的孩子。

　　弟：一切是不是打從「出國接洽事務」發生的呢？

　　兄：當然不是，事實上一切……

　　弟：又是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兄：安伯母欣賞爸爸為人，爸也欣賞她的種種。加上安伯母心中有某些某些的無奈，……

　　弟：某些某些的無奈？

　　兄：安老伯雖是個有學識的人，性癖卻十分怪異；他愛安伯母，但從來不知道如何表達他的心意，他甚至給對方看的只是冷酷的面孔與無情的神色。那一年安伯母的脊椎部位長了腫瘤，必須手術治療，那是如何嚴重和緊張的時刻，安老伯卻因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只管自己出國去了。

　　弟：這件事我知道。我們爸十分關心安伯母，一切都由他為她處理，包括天天到醫院去看她同時照顧她。

　　兄：爸和安伯母兩個人彼此相愛，把心中的意思對安老伯和盤托出；安老伯痛哭流涕，不願意和安伯母分手。三人懇切的談了又談，拿不出解決的辦法，最後議定相安無事的過日子。

　　弟：這是可能的嗎？

　　兄：安老伯說他寧願死也不能和安伯母離婚，如果安伯母堅持離開他，他……

　　弟：他就真的要死一次給他們看？

　　兄：我母親是位寬宏大量的人，她什麼也不計較，還只覺得她自己對不住我們爸爸。

　　弟：這點我完全相信，但看你這個人的性格，可就是其來有自的。大媽既那樣的「忘我」，爸和安伯母可就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啦。

　　兄：就這樣，大家只有相安無事的把日子過下去。無論如何，爸和安伯母對自己的另一半和家庭都全心全力，絲毫不茍的盡責任。

　　弟：唔，這件事叔叔知道，後來我媽也知道了。呃？

　　兄：是的，所以這是多少年來安伯母和爸的難言之隱，也就因此他們後來不敢堅持安老伯的屍體是否應該解剖的問題。他們如果不遵照叔叔的決定行事，說不定叔叔就會反過來咬他們一口，……

　　弟：叔叔既然知道他們的往事，自然可以用來大做文章。你是這意思嗎？

　　兄：是的，你現在應該全都明白了。

　　弟：唉，那一夜，打電話到護理站使出調虎離山之計，把當班的林護士引離病房的人是我媽。我現在才知道，我媽擔任電話中或某某時刻和人說這說那的角色多著：用計離間你我感情，和造謠生事的功夫也第一流。她不讓你我兩人和關大夫之間有聯繫，就用自以為高明的「截斷電話術」，希望我能和朱定美成親成對，或者安羽衣和朱定善，也就是希望以此鞏固朱士聰和艾家以及安家的關係。她以為就憑女兒親家的關係，對方就會遮掩並不計較過去的……事情……

　　兄：這些想法不只是阿姨一人所有的吧，叔叔後來逼迫麗雨和朱定善訂婚，不是也出自同樣的手法嗎？所以誰能確定那個人是策劃一切的主腦人物呢？

　　弟：說起來他們的計謀還多著，當叔叔的「線民」告訴他已有人懷疑……

　　兄：得了，智雨，現在真相已經大明，那些細節不用多提了。

　　弟：你相信叔叔和我媽知道朱士聰手中握有叔叔行兇的一切證據嗎？

　　兄：我想他們不一定知道這些，但那時叔叔要朱士聰在藥劑局裏取藥，便是有個落在朱士聰手中的把柄了，所以……

　　弟：你說的對，所以他們左右是對朱士聰有份顧忌的，這是他們一心一意討好朱士聰的理由。

　　兄：當時……

　　弟：我們現在算得出他們當時並沒有把謀殺案套在你頭上，因為，即時沒有你，他們那齣戲也不愁無法安全落幕的。

　　兄：是的，如果當時不是我恰巧在安老伯身旁，他們那案件可是一樁解不破的懸案。或者也就成了常見的意外事件。因為既然有醫院當事人承認誤失，也沒有任何人敢出來追究一切，或者能夠追究一切，……

　　弟：是，所以，一切的一切，必定是不了了之。

　　兄：如果真是那樣，……

　　弟：安老伯的案情便永無水落石出的一天了。

　　兄：雖然關大夫滿心懷疑，安家人如安羽衣也心中存疑，但是……

　　弟：安羽衣心中存疑是因為她對你有信心，如果案情不曾牽連到你身上，她也就不去多思多想了。

　　兄：換句話，不管誰心中猜疑著什麼，也只像投進大海的一枚石子，輕微有限度的波瀾，起不了什麼作用的。

　　弟：可是，偏偏那一夜有你在安老伯床旁，又偏偏有人說了看到你「驚慌滿臉」的話；你這大呆鵝又在顧念女孩子的面子問題，說了結果是害了你自己的謊言。「好呀，就這麼辦，多麼順利自然呀。」叔叔那時心底一定那麼想。你既不必坐牢，又把你送到外國去留學，多好嘛，你應該感激他老人家才對呀。至於你心中怎麼想，可是你這倒楣小子自己的事，沒人關心的。所以你這一次回國，他們內心裏實在不歡迎，但是你回來了，這是你的家，誰能趕你走？誰能把你關閉在大門之外呀！？

　　兄：偏偏我有一個如此愛我的弟弟，他那樣為我著想，了解我最內心的痛苦，又那樣地為了我的緣故，……

　　弟：得了，大呆鵝，別哭了。我剛咬緊了牙關不哭，你又想惹引我，是嗎？告訴你，我現在和你比，我是有千千萬萬可悲可哭的理由唷！

四十九

　　弟：哥，天下事真難預料，前後沒經過多久，由你說要離開家出國，到了換我走。你應該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和你分離，但是，……

　　兄：智雨，你到外國去深造，是件大好的事。

　　弟：大好嗎？我們弟兄兩人同命運，那時候是你，現在該我逃亡。我才真是叫做逃亡，把隻見不得人的臉孔，包裹得緊緊密密的，丟到國外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去。

　　兄：兄弟，你是去讀書咑，你不認為讀書是一件最開心的事嗎？

　　弟：你這個人才是愛讀書的，偏偏又事與願違，現在你得留在家裏，照顧爸爸的責任已經是完完全全落在你的肩膀上了。

　　兄：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也樂意做。你應該做的事是專心讀書，希望……

　　弟：希望我什麼？我有什麼可以希望的？我說過我是一個毫無希望的人了。

　　兄：智雨，可知道安羽衣要和你一路走，她也要到美國去，去的也是加州，她……

　　弟：什麼！？哥，你說什麼！？

　　兄：我說安羽衣……

　　弟：她也到美國去？她也是……

　　兄：是呀，她也是去讀書的，她本來有心去讀書，聽你幾句話後又決定不去。你沒把這件事兒忘了吧？

　　弟：現在她又想到去了，唔？她……她真是個怪人，一會兒這麼想，一會兒又……那麼想。

　　兄：她這次的決定還沒讓你知道？

　　弟：沒有。自從叔叔和我媽的事被……被揭曉，我那有臉孔見她？如果沒什麼事，我沒打電話給她，或是去看她，她當然也不會主動和我聯絡。

　　兄：而且，你知道嗎？她去的也就是你那一所大學哩！

　　弟：真……真的嗎？

　　兄：安伯母很高興，說安羽衣有你就近照顧，她可就放心了。

　　弟：安伯母她……

　　兄：羽衣的行期也和你一樣，後天的機票也早就訂好了。

　　弟：這……這真是……

　　兄：兄弟，你應該不辜負安伯母的心意，好好兒的幫著安羽衣，和她在學校裏……

　　弟：難道這一切是安伯母安排的嗎？

　　兄：當然不是，說過安伯母向來不曾為安羽衣安排什麼呀。

　　弟：哥，莫非……

　　兄：莫非什麼？

　　弟：莫非是你……

　　兄：莫非是我什麼？莫非是我從中玩花樣？

　　弟：我沒說「玩花樣」，我的意思……

　　兄：智雨，你又多思多想了。你以為安羽衣是傀儡戲中的木偶？她的一切由得了別人牽動、支配嗎？

　　弟：別……別的不必說，我……我太了解她對你的心，她……

　　兄：你了解她對我的心，看來你不了解她對你的心啦！

　　弟：她對我的心！？

　　兄：告訴你，我知道她的種種決定，也不過是今天上午的事。如果我早知道，不至於現在才告訴你，你能相信嗎？

　　弟：是她自己告訴你的嗎？

　　兄：不，不是的，是安伯母告訴我的。她以為羽衣曾經和我商量過，或者早就告訴我，但是她都沒有。所以早上安伯母要我上她那兒去，讓我知道一切。

　　弟：哥，那……那是說……

　　兄：那是說，安羽衣到底了解你對她的一片真摯的心。

　　弟：但是，哥，我知道你對她的心，你是一心一意的愛她，只是她……

　　兄：只是她看不見我的心，是嗎？

　　弟：或者，哥，我知道，因為……因為你愛我，而且你認為我……

　　兄：我認為你對我好，你替我洗雪冤情，所以我把安羽衣讓給你，算我還你一份人情債，好使我內心平安？智雨，我的確感激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但安羽衣不是一件禮物，可以由我的意思想收著便收著，或者想把她送給你便送給你呀。

　　弟：哥，那麼……

　　兄：智雨，好好珍惜這一切，這……一切，我都為你十分高興的。

五十

　　弟：哥，說過爸身邊有事要你招呼著，你不必到機場來嘛。

　　兄：沒什麼重要的事，現在也已經沒事兒了，老人家希望我到機場來看你們走，他說……

　　弟：他可憐我現在就像個沒有母親的孩子了，是不是？

　　兄：他口口聲聲吩咐你身體第一，要把握住可珍惜的……

　　弟：事實上，我多希望能留在家裏做你的小嘍囉。今後你會非常忙，家裏凡百都靠你：爸得你照顧，德青企業也得你全力料理。安伯母也說她今後有許多事，希望你能給她一臂之助。

　　兄：安家的事是不需要我效勞的，安伯母自己加上安羽紅和安若山，還有一向對安老伯效忠的那些他的舊日同僚好友，人手足夠了。需要人的當然還是咱們家，希望你經過一段時日，取得學位儘速回來，好讓我們……

　　弟：你知道我會的，哥，你知道我還沒離開你身邊，便已在傷神之至了。我……你可記得我曾經說，我最喜歡最想過的日子，便是和你左一張床，右一張床並列著的那種時光？我……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我又這樣非和你天南地北的分開不可。

　　兄：日子過得非常快的，尤其是求學、求新知的那種最美、最好的日子。在校園中聽著悠揚鐘聲，仰望藍天白雲；那種情景，才真是我的最嚮往和最愛。希望你好好兒的把握著，好好兒照顧安羽衣。你們兩個人彼此照顧，珍惜一切，我就放心了。我們兩弟兄一輩子相親相愛的日子多著，你不必如此介意目前短暫的分離。

　　弟：哥，我會替你照顧安羽衣的。你知道嗎？昨兒晚上我們在一起，我看到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我終於再度明白過來，我不能不再提醒自己，得清楚何處是她真心寄放所在。她自以為能勉強她自己，事實上她是萬萬做不到的！

　　兄：智雨，你這是什麼話，你又在多想什麼了？

　　弟：哥，這是我覺悟的時刻，你們都能覺悟，難道唯獨我不能？人的心是勉強不得的。的確，自己也不能勉強自己的地方多著。她一心一意全是你，為了你們都對我好，所以，一切的一切演變成……

　　兄：你以為你把什麼都看清楚了？結論別下得太快嘛！

　　弟：好吧，我不該把結論下得太快，我應該十二萬分的高興，安羽衣願意跟著我一道走。這……這是我五百年來夢寐以求的，如今夢境實現，我焉能不欣喜若狂？但是，哥，我不該昧著良心爭取我所冀求的。你們愛我，現在又……同情我；事實上，你們引用如此的手法來安慰我，說穿了就像送糖果棒給一個跌倒受傷的小孩兒一樣。哥，我想我不至於太笨，不至於……

　　兄：智雨，你不認為你對我說這些，是找錯了說話的對象嗎？

　　弟：我沒有找錯對象說話，我正是要代表安羽衣向你剖開她的心，她不認為你愛她像我愛她一般深，所以她認為應該以愛回報我。但是，打自她的最內心，她無法愛我像她愛你一樣，這是她萬般痛苦的地方。

　　兄：智雨，……

　　弟：聽我說下去，哥，事實上我一直知道你愛她有多深，但你為了當日那一樁冤枉事，後來又為了我，把心意深深埋藏在心底；這是安羽衣完全不明白的。即使她猜到若干分，但是話沒從你嘴裏出來，她也不敢確信是那樣的。而你，哥，你萬千的心意希望撮合我和她，此情此意，我畢生心領又感激。但……但我不是一個睜著眼的瞎子，所以，哥，你的情意我是萬萬不能……萬萬不能領受的！

　　兄：智雨，我……我希望，一切的一切，讓時日和環境來作見證，來作決定。

　　弟：時日和環境，呃？

　　兄：你了解時日和環境的力量有多大，到了外國，你們等於走進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環境，心中的想法也必定會有一番改變。你要把握住和安羽衣在一起共同研讀的機會，把……

　　弟：把她心中對我的愛苗培養起來？然後把她心中對你的愛苗鏟除了去？

　　兄：安羽衣對你我兄弟兩人的心意，我想我是清楚的；我是她的初戀，影子深刻的留在心中。後來我把我的心禁閉在某一重屏障內，她感觸不著，人說「溜去的魚是大的」，便是那意思。她因為越得不著和我和她間的一份共鳴，便越懷念，憧憬，越覺得那是非常可貴可愛的。

　　弟：而我時刻向她唱著想引起她的共鳴的歌，她便越聽越煩膩？

　　兄：話並不是那麼說，她……

　　弟：但人心的確是：得不到的只覺必是更好的，在手邊的不足希罕。唔？

　　兄：到了一個完全嶄新的環境，儘量拋開往日的舊日包袱，一切從頭來。我相信，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加添了你們彼此間相信相助的恩情，因此使你一向給與她的濃濃的愛情日復一日更突顯，那便是最好的促進和發現情感的方法。

　　弟：哥，你的想法天真而又過分樂觀呀。

　　兄：安伯母告訴我，安羽衣完全主動的想到要和你一齊出國，同時到你所要去的那所學校去。

　　弟：那是她想刺激你，想挑引起你的嫉妒心啊，大呆鵝！

　　兄：不，刺激或是要我嫉妒的話，她不必筆直的向著如此遙長的一條路去，她只要略略裝模作樣的表態一番就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今少則兩三年，多則五六載，你們都有機會朝夕在一起。如果她看著你覺得「煩膩」，又怎樣把你拋踢呢？

　　弟：哥，你難道以為她不能半途而廢？或者……

　　兄：相信我的話，智雨，別如此固執的自以為是。羽衣的個性我很清楚，她做人也一直有她的原則的。

　　弟：那……你自己……你把……

　　兄：我自己什麼？你還是認為我要把安羽衣讓給你？我說過她並不是一項禮物，而且，如果事實上我和她兩個人的心已經結合在一起，我能用刀子切下她的部分給你嗎？

　　弟：但是我知道你愛她，你現在能告訴我你並不愛她嗎？

　　兄：我是愛她的，但是我知道她也愛你。……那時候，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愛她，……

　　弟：現在誰比你更有資格呢？

　　兄：智雨，但是我從這一場浪濤中翻滾過來，了解生命中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又是……

　　弟：你難道因此了解愛情是並不重要的嗎？

　　兄：我當然不是那意思。

　　弟：天涯何處無芳草，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執著於一個女娃兒，唔？

　　兄：哈哈哈哈！

　　弟：你笑得很開心，唔？但願安羽衣不要再那麼珠淚漣漣啊！

　　兄：安羽衣的天地大得很哩。

　　弟：說的是，她的天地大得很。而且，天下事時刻在變，不是嗎？好吧，哥，我們走著瞧，相信我們以後再說的話多著哩。

　　兄：是的，我們以後再說的話多著。不管怎樣，謀事在人呀，只要你……

　　弟：哥，關於我媽，……你想安伯母他們會堅持對她……怎樣嗎？

　　兄：我想不會吧，畢竟……

　　弟：目前她……我不知道已經上那兒去了。有人說，她到南部去住進以前老……老泥鰍那間在魚池近旁的……宿舍；我請人替我聯絡，都說沒見到她。

　　兄：你走了，我一定會替你注意這件事兒。

　　弟：你也不必多此一舉了。她……一切……唉……如果安伯母他們不計較，……但是，這其中牽涉到法律的問題，是不是？

　　兄：叔叔都已經離開台灣不知去向了，如果說法律，應該由他頭一個對一切負責的。

　　弟：安老伯好幾個往日的同事、好友中不乏有力量、有作法的人；或者安伯母一個女人家難免心軟，那些安老伯的舊友必定咬牙切齒的要見元兇付出應付出的代價才甘心，如此一定又會牽連到我媽。那麼……

　　兄：可能事情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畢竟時間已經隔了這麼久，案子也早已了結。人死不能復生，自家人商量一回不必再向社會掀起這樁陳年傷心事。爸已是受害最深的人，艾家醜事一揚再揚對誰都沒什麼好處。安伯母非常了解內中種種情況，我相信……

　　弟：其實，我自己想歸想，難過歸難過，……一切也都無能為力。你也一樣，所謂愛莫能助，就是這句話。

　　兄：智雨，我早說過，你所做的已經夠多了。

　　弟：我們爸爸有了你便什麼問題也沒有了，他今後日子一定過得更快樂。

　　兄：我說過，我只希望他身體一天天的更好起來。

　　弟：早上我去向嬸嬸辭行，她……她真不錯，我老覺得自己沒臉孔好見她。她卻對我百般安慰，甚至……

　　兄：嬸嬸一向稱讚你，她自始至今徹底的了解你的性格和為人。還有，你可知道，安伯母對你的認識和讚賞也到了什麼程度嗎？

　　弟：唉，她們兩位真可說是……非常好的女人。我從前卻……

　　兄：你從前那麼想，當然也難怪你，總算……

　　弟：總算我沒讓我母親的話……唉……矇蔽了我全部的良知。

　　兄：現在……

　　弟：唔，哥，你說……既然安伯母和我們爸兩個人曾經那麼要好，那麼相投，又是那麼令人敬佩的一對舊情人；目前我們爸怎麼說也已是孤單的一個人了，如果他能和安伯母……

　　兄：好，老弟，我真高興看到你又有如此好構想！但是，看見了沒有？那邊來的是安伯母和安羽衣，是你們應該登機的時刻了，我們一切再說再聯絡吧。

（全文完）